宴洄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了。
他抬手讓人進來,奇怪問道:“你怎麼還沒回家?”
傅隱把手上拎的袋子放在桌子上,才回答。
“家裡沒人,晚一點也沒關係。”
宴洄還想再問,但傅隱卻好像很不願意提到這些。
他岔開話題:“宴董,我點的附近的一家家常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宴洄也看出了他的迴避,低頭看向桌上的菜。
他沒見過這家菜,估計是最近幾年剛開的。
難得的,味道還不錯。
他一邊吃一邊叮囑:“回頭把單子發給財務,報銷。”
傅隱停頓一瞬,才嗯了一聲。
宴洄吃飯的動作很優雅。
傅隱坐在小沙發上,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一眨不眨的看向他。
宴洄吃完了才發現他還沒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沒事的話你可以下班了。”
傅隱定定看著他,眼神中帶著隱秘的期待。
宴洄動作頓了一下,傅隱好像總用這樣,對於下屬和上司的關係來說過於熾熱的眼光看他。
“你喜歡嗎?”
宴洄垂眸,輕聲開口。
“不錯,但如果以後我沒提,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宴洄沒有抬頭,所以也沒有看到。
那些細碎的,星光似的期待慢慢破碎消失了。
傅隱半晌沒有說話,再響起的聲音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宴洄疑惑抬頭,傅隱提起了桌角放著的垃圾。
“我知道了,宴董,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嗯。”宴洄看著他,頓了頓突然問道,“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傅隱停下腳步,幾乎要將從今天見到他開始,就一直埋在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宴洄卻又接著開口:“算了,不重要,你出去吧。”
傅隱不知道自已是怎麼出的門。
大約是宴洄辦公室裡開的冷氣太足,讓他渾身都冷了下來。
不太合身的西裝變成了枷鎖,牢牢的把他鎖在稱作“卑懦”的牢籠裡。
他無比清晰的認識到,他和宴洄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至少現在還不是。
有光線透過磨砂玻璃灑出來,晦暗不明的落在傅隱身上。
他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很久,一直到雙腳都有些麻,才轉身走向電梯。
已經不能再晚了,租的衣服要限時歸還。
傅隱自嘲的笑了一聲,原來不能肆意留下還能是因為這種理由。
傅隱終於離開,宴洄才抬起了眼。
想了很久,終於從記憶角落裡找出了一點片段。
很久以前,他和傅隱曾經有過一面之緣。
那次是他去覃城大學偷看季饒。
彼時他剛知道自已不是宴家的孩子,茫然的不知道該去哪。
鬼使神差的,他去了季饒的大學。
聽人說季饒是整個覃城大學都知道的優秀學生。
他說不清自已是什麼心態,可能就是想看看那個人,所以腦門一熱就去了。
可到了覃城大學他才發現,除了看過的一張照片之外,他根本不知道季饒在哪。
於是只能漫無目的的在校園裡晃盪,走累了就進了一處食堂。
他就是在那看到了傅隱。
傅隱周圍一圈都沒有人,他穿著一身洗的有些發白的衣服,默默坐在角落。
宴洄好奇的坐在了他對面,看到他臉頰和唇角有兩塊青紫。
他面前擺著的餐盤裡只有一份米飯和一個菜,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周圍有或隱晦或明顯的目光看過來,宴洄不適的皺了下眉。
他幾乎立刻下了定論,這大概是個被校園霸凌的小可憐。
宴洄有點生氣。
怎麼都大學了,還會有人搞這種事啊?
他重重哼了一聲,感覺自已特別有英雄氣概,去食堂視窗打了一份最貴的菜放到了傅隱面前。
宴洄有些尷尬的捂住了臉。
當時那種情況,比起周圍那些人,還是他更讓人覺得奇怪吧?
後來傅隱吃掉了那份飯菜,但還說了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後來他好像還和季饒說過這件事。
抱怨過為什麼覃城大學這麼好的學校,還會出現這樣的事。
但那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踏著冷黃的路燈光線,傅隱走出了服裝店。
他換回了自已的衣服,卻比那套租來的衣服更加陳舊。
撥出一口氣,他朝著家的方向走。
也想起了幾年前的事。
他上大學的時候,父親已經病入膏肓。
但即使只能蒼白的躺在陳舊的木板床上,他還是在目眥欲裂的咒罵,這個世界上所有和他相關的人。
每次他回到家,就會被他用手邊所有能用到的東西砸過來。
他已經能很熟練的躲開開門時迎面丟過來的玻璃杯,但有時候仍然會被傷到。
家裡所有的錢都被母親帶走,剩下的只有一間一整天都見不到太陽的小房子。
父親聒噪的活著。
他就沉默的活著。
直到有一天,他在食堂看到了一個特別的人。
在周圍一片漆黑的色調中,他就像是突然落下來的一抹濃烈的水彩。
柔軟的善良和天真看起來有點傻,買一份最貴的菜放到他面前。
宴洄揚起下巴,看周圍的人都帶著點警惕。
好像他是會被周圍那些人欺負的小兔子。
殊不知那些人的目光不是看他,而是在看宴洄自已。
傅隱第一次有了一點渴望。
渴望擁有一件超出自已能力範圍內的東西,或者人。
他雜亂的胡思亂想,聽到宴洄說讓他別怕。
“覃城大學可是最好的學校了。”
“你未來一定會很了不起的。”
傅隱閉了閉眼。
宴洄不知道,他曾經看過他很多次。
現在,他來到了有他的未來。
終於回到了筒子樓,他慢慢走上樓梯,在自已家門口停下。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腐朽的咯吱聲。
樓道里傳來一股陰冷的黴味,傅隱卻緩緩勾起了唇。
至少現在開門,不會再有突然飛過來的玻璃杯了。
公司徹底安靜下來,員工們都已經下班回家了。
宴洄揉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準備回家。
坐進駕駛座,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這個時間,季饒應該已經睡下了。
說不上是希望還是不希望見到季饒,他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別墅的車庫。
宴洄正準備下車,恍惚看見不遠處一個黑漆漆的人影晃動。
一身雞皮疙瘩立刻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