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請個大夫一波三折,不過最終還是請到了。

舟卓拉著韁繩,他十分急切地想要回去探看鄭老的情況,所以一路都是策馬狂奔,就在他幾乎快把大夫昨晚吃的隔夜飯都顛出來的時候……到了。

年邁的老大夫剛一下馬,他才將將站穩腳步,打量了幾眼周遭荒蕪人煙的模樣“這位公子,你住的地方很偏僻……”

老大夫話都沒說完,就被舟卓扛進了鄭老的臥室。確實是扛進去的,整個人掛在舟卓肩上的那種,臀部撅得老高,腦袋磕在舟卓背上的那種。老大夫大半輩子活了一把年紀,哪裡被這樣粗魯對待過啊,一不留神,他的雙頰竟有些緋紅。

一時間,老大夫的腦子裡旋轉飛速,他覺得自己肯定是被這個英武帥氣的拽男人給騙了,哪裡有人會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嘛!他甚至還幻想了很多他不該幻想的東西,並在舟卓扛著他一腳踹開鄭老的屋門時,做羞澀狀說:“公子,不要啊!”

“……”舟卓也不知道為什麼,在聽見這句話時,他竟然渾身一哆嗦。那一瞬間,他戰慄得連寒毛都豎起來了。

他放下老大夫,走去鄭老身邊,探探鄭老的額頭,還是很燙……

嗯,能燙成這個程度,證明人暫時還沒事,但就快有事了。舟卓在心裡默默地分析著。

“大夫,快救救他。”舟卓望向身後一臉呆愣的老大夫,神色很是焦急。

竟然……真的有病人?不知為何,此時的老大夫心中竟然有那麼一絲絲的失落之感。

趙樂伊蹲在屋門口,她支著頭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鄭老,發現他身上有淡淡的灰色氣息籠罩。

“那些灰氣是什麼?”她問。

“是病氣。”阿鑰變成了小小的拇指姑娘,她坐在趙樂伊的肩膀上,手裡捧著一個粽子,她一口一口地吃著粽子。趙樂伊很虛弱的時候,她也不能長久維持人形,但是趙樂伊的力量漸漸在好轉時,她便有力量隨意轉換形態。

“哦,原來是病氣……”趙樂伊點點頭,她仔細地觀察那淡淡的灰色氣體。不多時,門口空空蕩蕩,原本蹲在那裡支著小腦袋的趙樂伊不見了。

彼時,老大夫在病床前沉思著——

他先是把眼皮翻開看了看,然後嘴巴翻開看了看,摸摸額頭,又把了把脈。老大夫沉思片刻,考慮著病情。接著,他跑到桌旁揮舞起炭筆刷刷幾下,就寫好了方子。

雖然他對事情的發展有那麼一丟丟的小失望,但是救人之事刻不容緩!尤其是救一個比他年紀還大、而且還正在發高燒的老哥哥,那更是不能緩,多緩一下老哥哥就沒了。看那個拽男人彪悍的做派,這宅院又地處偏僻……很顯然,要是老哥哥的命在這裡沒了,那麼他的命肯定也會沒在這裡!

舟卓拿了藥方,就往屋外走,他把綁在院子裡的馬解開韁繩,一個健步翻身上馬之後,居高臨下地看著老大夫道:“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這男人,渾身的氣質真的是非常出色。老大夫的眼中瞬間出現了濾鏡,在陽光下,拽男人揹著光,深情萬分地凝視著他,關心道:“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老大夫一生中閱人無數,懸壺濟世,拯救他人於病痛折磨之中。可他年輕時竟從未遇到過如此氣質的拽男人,沒想到上了年紀竟然還有一段這樣奇妙的緣分,人生……真的是很有意思啊。

妙不可言,當真是妙不可言!

但是回想起拽男人騎馬那副拽裡拽氣的模樣,方才來時已經快把他一身老骨頭都給顛散架了,如果還要跟著他一起顛回去,那他這把老骨頭怕是真的要散架了。

“不了,英雄!”老大夫果斷的拒絕道:“啊!老夫忽然想起!我在這附近還有一個病患,情況危急,擔待不得!我、我先走了哈……”

說罷,他便腳底抹油一般的跑掉了。

舟卓看著他驚慌的背影,眼中滿是不解。就算病患的情況很危急,他至於這麼慌慌張張的跑走嗎?

“駕——”馬鞭一揮,舟卓便往最近的藥鋪趕去。

等到鄭老醒轉過來時,已經是幾日後的事情了。救他的大夫姓張,是槐明有名的大夫,心地善良,醫術也高明,在槐明百姓間的口碑很好。

期間,張大夫經常來看他這個老哥哥,也經常去舟卓工作的早點鋪子裡吃早飯。也是第二次見到張大夫的時候,舟卓才想起來,上次張大夫跑的匆忙,他忘記給診金了。

有了張大夫的加入,這處偏僻的小院子漸漸變得熱鬧起來了。

一日,鄭老靠在躺椅上一搖一搖地曬太陽,他忽然很有傾訴欲,跟舟卓講了很多以前的往事。他真的很思念昔日的戰友,也真的很思念自己已經去世的老婆子,更思念的……

他嘆息一聲,目光沉靜如水。

舟卓很少見到鄭老這麼清醒的模樣,他平日裡總是跟尋常的老年人沒有區別,像個小孩似的,偶爾還會神經兮兮。但此刻……他像是回到了年輕的時候,那個戰場上時常面對腥風血雨的心性成穩的戰士。

舟卓見過無數戰士的目光,所以他清楚。

鄭老:“卓螞啊……你這一生中,有沒有一個十分敬重,甚至願意用生命去守護他的人?”

舟卓沉思半晌,他故作迷茫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敬佩之人倒是真有一個,在舟卓的人生裡,較少遇到如此好兵法之人。可那人曾是舟卓的對手,在對戰時舟卓被他嚇得聞風喪膽,最終拼死殺了他。在他死後,舟卓還喜歡上了他的女人,來到他的故土,就為了打聽他的八卦。聽起來這緣分真真兒荒唐可笑,卻是事實。

鄭老看見舟卓的神情,慈祥地笑了:“曾有一個人,我跟他非親非故,甚至我在他心裡不過人海茫茫中的一過客,但是恐怕等我躺到棺材裡了,我都忘不了他。”

舟卓明白。

鄭老口中的這個“他”,指得是周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