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凝序短暫的一生裡,他從她八歲守在她身邊,到她離開人世,他們彼此照拂著度過了十年。

雖苦,但甘之如飴。

捨不得著三個字,到今時今日,她攏共說了兩遍。

一次是凱旋歸途,他看她策馬奔騰,長槍破天,那麼鮮活和快樂地在馬上旋轉,聽聞馬蹄聲時又挺直脊背佯裝冷淡,看到他的時候又猝然放鬆。

她捨不得吃那個已經涼了的紅薯,還要跟他平分,他不吃,她就兇了語氣,卻又說:“說重話,我捨不得。”

那天她那樣疲憊又那般高興,趴在馬背上對他說:“十一,一直陪著我吧,直到我死的那天。”

他陪了她那麼久,偏偏只差最後那一刻。

他要是醒著該多好。

那些刺進她身體裡的箭矢,至少能少幾根,她才十七歲,再隔著五日就是她十八歲的生辰,她分明還那樣小,萬箭穿心,她得多疼啊。

“阿序。”

他望著她,那樣漫長卻又短暫的時光裡,他們是唯一的家人和依靠,他說,“可是我,甘之如飴啊。”

“你傻啊。”程凝序苦笑,“若換了我,我也甘之如飴,可十一,若身在這夢境中的人是我,你又作何感想?”

十一笑:“幸虧不是你。”

“往日種種……”程凝序朝他走來,“就在今日吧。”

“可是怎麼夠?”

憤怒再次盤旋,十一咬牙切齒,猛地指向蘇海威和蘇因,當年那把從不離身的長刀化形於他掌心,他怒指:“他們作惡多端,連你們的屍骨也不放過,阿序,他們沒有良心啊……”

“十一,百年已過,世事如風。”

程凝序走到了他跟前,粗糲的手壓下他的手腕,“人過奈何,飲孟婆,求的都是重頭來過,前世恩怨,何必困住你的一生。”

“阿序,困住我才好受。”

“你可真……可真……”程凝序又氣又無力,“冥頑不靈。”

“你說過的。”

程凝序不解:“什麼?”

“你說我如石頭,又臭又硬。”

程凝序恍然,她笑,認真地看著他,卻轉過頭看向葉白餘:“師父,你我……也算師徒一場,算是吧?”

“算。”葉白餘說,“我跟你,跟你阿祖,跟你阿祖的娘,我們緣分頗深。”

她跪了下去:“那您就看在你我那段師徒緣分的份上,幫他一把吧。”

“阿序,我幫不了。”葉白餘垂眸看著她。

十一跪在程凝序身邊:“永墮地獄,我不怕,阿序,不要求,不要為難葉小姐,她已經幫了我許多。”

葉白餘嘆了口氣,她蹲下身與他們齊平:“世上的事很沒有道理,對錯黑白中又夾雜著許多霧騰騰灰濛濛的東西,很多事情都是這樣,蘇家固然錯了,但他們的靈魂受罪百年,困在這個夢境中不得往生,十一是這個夢境的主人,他的靈魂裡也烙著對蘇家人的罪。”

時至此刻,十一仍然斬釘截鐵:“十一不悔,不怨,不求諒解,我甘之如飴!”

程凝序惶惶地看著葉白餘:“師父,我們該如何做?”

葉白餘卻說:“十一,你不為自已想,你想過阿序嗎?”

十一眼神震動。

“不是不想,是不敢吧?”

魏平生緩步走到他眼前,和葉白餘一樣蹲了下去:“程凝序和蘇顯都死的比你早,為什麼他們的靈魂會出現在這個夢境裡,你在這裡多少年,他們就陪了你多少年,可是靈魂也有期限,你怕吧,十一,你永墮地獄沒關係,你怕的是他們。”

他當然沒想過,從他踏入這個夢境,他就已經身在地獄了。

“誰給你想的這個法子?”葉白餘忽然問,“十一,告訴我,當年是什麼人叫你來找我的。”

“謝共秋。”十一說,“那人說,他叫謝共秋。”

蘇海威抬起頭,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葉白餘牙齒磨的嘎吱響,果然跟這王八蛋脫不了關係。

就在這個時刻,所有人都毫無預料的情況下,蘇因忽然舉起匕首刺進自已心口,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她緩緩開口,“我留下,把我留在這裡,讓我代替程凝序。”

十一微怔,開口卻道:“你哪裡配!”

葉白餘指尖捻過,眉頭輕擰,卻道:“十一,她配。”

蘇因倒在蘇海威懷裡,鮮血染紅她的前襟,她安慰爺爺:“爺爺,許多事還要您做,為蘇顯和程凝序正名的事情,只有您這個家主才有魄力和實力去做,我……我不是在幫您,我也是在幫我自已。”

她說完這話的時候,十一問葉白餘:“為什麼?”

“蘇因是長命百歲的富貴命格,她如今才二十三歲。”葉白餘說。

十一怔怔:“那您算過嗎,阿序的命,老家主的命。”

自然算過。

蘇顯的一生已經落在眾人眼前,他一生功名在身,策馬揚鞭汗馬功勞,行到水窮處,自有貴人相助,最終長壽終老,說起來實在是很好的一生了。

若非如此,他的靈魂遊蕩不了那麼久,也進不了這夢境,消不了十一的罪孽。

十一的命格自然也好,王侯將相之命,不然也換不了葉白餘為他造夢。

可程凝序,她的命格,是如流星隕落。

光芒耀眼,卻註定無法長久。

“十一,我本來就不是長壽的命格。”程凝序看著他說。

葉白餘走到蘇因跟前,暫時止住了她心臟部位的血。

蘇因一把抓住她的手:“葉小姐,你一定可以辦到吧,用我的命來結束這一切,我不是衝動,這麼多年,我常年沉睡,就算醒來,恢復也非一朝一夕,對家族事務根本不瞭解,一個橫空出世的小丫頭卻繼承家主之位,到時候……到時候我要面臨的,和當初的程凝序差不了多少。”

她緩了緩繼續說,“爺爺有手腕,有魄力,蘇家無人不敢信他,只有他活著出去,施加在程凝序和蘇顯先輩身上的冤屈才能洗清。”

“那老家主的母親呢?”

十一依舊憤憤,他對蘇家人難有半分同情,“你們將一個死去百年的人的屍骨挖出來,挫骨揚灰,她怎麼辦!”

“啊……”

魏平生壓了壓他的肩:“這個你倒是不用擔心。”

他從袖子裡一掏,竟然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掏出了程玖鳶的牌位。

就連在憤怒中難以自持的十一表情都石化了一下。

魏平生雙手將程玖鳶的牌位放在了地上:“白餘說,這牌位裡有程玖鳶殘留的一縷執念,啊,還有蘇顯的。”

葉白餘想,我他孃的什麼時候說過!

他又朝著葉白餘一笑,“有她在,大家都能快快樂樂的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