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海威應聲倒地,那砸在他頭上的花盆也同樣掉在了地上。

花盆一碎,蘇因幾乎看都沒看就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片,尖銳的那頭朝著蘇海威刺了過去。

但那碎片只堪堪刺進了蘇海威的些許面板,因為葉白餘的般若穿透煞障纏在了蘇因手腕上,因為葉白餘的控制,蘇因的力氣才沒有完全施展出去。

蘇因彷彿失了心智,她不受控制地想要把那塊花盆碎片刺進蘇海威身體裡,掙扎和對抗中,纏繞在她手腕的般若勒進她的面板,嵌進她手腕的般若一接觸到她的血,蘇因猛地一個激靈,茫然的雙眸瞬間清明。

“啊!”

一看到手上的碎片,而且那碎片最尖銳的地方已經戳進了爺爺身體裡,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做這件事的人還是自已,蘇因瞬間慌了神,跪在地上去扶蘇海威:“爺爺!”

她慌亂無措,四周都是煞氣,她甚至都看不到葉白餘和魏平生的身影。

“葉小姐,葉小姐你在哪裡啊……”

她滿手是血,也分不清那血是她自已的還是蘇海威身上的,巨大的悲傷和歉疚又在瞬間包裹著她。

“那就去死吧,去死吧,為了減輕你的罪孽,去死吧。”

“你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耳邊傳來一道聲音,蘇因身體一顫,她看到自已手上憑空出現一把匕首,心中陡然一驚。

不能,不能啊,她心想,就算她的最終命運是死在這個魘裡,也不該是現在啊。

可她根本無法控制自已的四肢,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已的手拿起那把匕首,刀尖對準自已的心臟,一種難以抵抗的力量逼迫著她的胳膊高高抬起。

“不要啊……”她在心裡大喊,“不要這樣啊……”

“去死吧,去死吧。”

那道蠱惑人心的聲音再一次在她耳邊響起,她才剎那間眼神一暗,心裡頭猛地升起一股毫無依據的順從感。

“啊!”她用盡全力嘶吼一聲,眼睜睜看著自已拿著匕首的手戳了下來。

最後一刻,蘇因只看到一抹銀光從渾濁的煞氣中飛進來,那銀光跟匕首的刀刃接觸的時候發出清脆的碰擦聲,因為太過猛烈,眼前閃過火花。

她手上一震,痛感從指尖傳到肩膀,感覺整條胳膊都要斷了似的,而那把匕首掉在了地上。

葉白餘的聲音傳了過來:“班門弄斧。”

她的聲音在一片渾濁中顯得清朗又擲地有聲,彷彿傳遍了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她說,“難弄了這麼久,也是時候露面了吧。”

頓了頓,她又緩緩開口,“十一。”

無人回應,蘇因只覺得煞氣更濃,濃的她都有點喘不過氣來了,那些沒有形體的東西纏繞著她的身體,不斷往她的身體裡灌輸著不屬於她的情緒。

“爺爺!”她猛地想起蘇海威,急著就想看他的情況,但那些煞氣多的她連爺爺的身影都看不到了。

“阿因……”蘇海威的聲音虛弱地傳了過來,“爺爺沒事,你……你不要擔心。”

蘇因一喜,循著聲音的方向就要去找蘇海威,葉白餘卻猛地一拽她手腕的紅線:“別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

霎時間狂風大作,風沙四起,原本靜謐的世界裡傳來數萬種淒厲的哭喊聲,那些聲音化作一團又一團的黑氣在他們眼前竄過,蘇因抓到了一隻胳膊。

她沒來得及在意葉白餘那句別去,只以為自已抓到了爺爺,心裡的喜悅還沒表達出來,她忽的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蘇因忍不住往前湊了湊,俯身去看手上的胳膊。

“啊!”她一個激靈,下意識將手裡的東西扔了出去,一身汗毛直立,身體顫抖著,心臟快的彷彿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哪是爺爺的胳膊,那是一條被什麼東西吸食了生機,只靠著一層腐敗的人皮包裹著的東西,仿若博物館裡死了上千年的乾屍。

但讓她更崩潰的還在後面。

她聽不到葉白餘的聲音了,手上那根勒進她手腕的紅線也消失了,忽然,一雙如同乾屍一樣的手從渾濁中伸進來,她嚇得大叫,兩手撐著連連後退。

緊接著,無數只同樣的手伸了進來。

耳邊淒厲的哀嚎和陰森的笑聲,眼前這無數雙灰敗的胳膊……過去那十五年裡,每一次的絕望和恐懼再一次深深地裹挾著她。

葉白餘的確感知不到蘇因了。

因為她也被那些伸進來的手臂給圍住了。

原本她和魏平生站在一起,但剛剛蘇因和蘇海威出事,她往前走了兩步,還特意囑咐魏平生在原地等她。

還沒回去,她就被這些東西圍住了。

無語之時,有什麼東西在蹭她的腳踝,她低頭一看是小黑。

“還不到時候。”她說,“這裡的煞氣沒經過淨化,而且數量太多,你一時消化不了,這裡的,只有我可以。”

小黑彷彿有點委屈,嗚咽了一聲。

遲遲等不到動靜,葉白餘嘆了口氣,魏平生這狗東西,也太沉得住氣了,都這樣了還不出手。

煞氣越來越多,多到葉白餘甚至能感覺到它們開始有了形體,這個魘裡所有的煞氣,似乎都聚集在了這一個地方。

她磨了磨牙,心中暗罵魏平生該出手時就裝死的無恥行徑,抬起胳膊張開掌心。

掌心裡放著的是她的實相。

那是一塊泛著瑩潤之光的骨頭,骨頭上纏著的是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般若,葉白餘使用的時候那些般若分明是紅色的,但如今纏在骨頭上般若卻分明有些透明。

乍一看是紅色,可湊近了去看,才會發現那只是一股清澈的紅色包裹著中間一根宛若銀絲的細線。

她嘆了口氣,忍不住又在心裡罵了魏平生一聲。

吃她的住她的喝她的,一點力都不出,一天儘想著胡說八道了,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還得靠她自已自食其力。

她一手託著實相般若,一手結印,一抹銀光刺破天穹,掌心的實相般若泛著金光,照亮她眼前的空間,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煞氣一感受到這光芒便慌亂地散遠了一些。

在漫天遍野的悽嚎聲中,纏繞在實相上的般若化作無數帶著古梵文的金光沒入煞氣集結而成的雲海中,一時間悽鳴聲響徹天地,那些如星光一樣的般若碎片沒入煞氣,包圍著她的那些手迅速枯敗,化為塵土散落在地。

鋪天蓋地的煞氣全都朝著葉白餘的身體而來,它們無孔不入般鑽進葉白餘的身體裡。

眼前的世界逐漸變得清明起來。

葉白餘額頭露出細密的汗珠之時,她睜開眼睛,眼前迷霧驅散大半,只餘下黃沙被風吹起。

透過漫天黃沙,葉白餘看到了一隻眼睛。

一隻凌駕於天際的,巨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