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在外面是什麼意思?
葉白餘眉心一緊,朝著程凝序所在的方向看過去。
“是門。”蘇因率先開口,她聲音顫顫,“葉小姐,是那扇門。”
的確是那扇門。
如今那扇門就在他們眼前不遠處,並沒有初見時那麼威嚴壯大不見邊際,此時此刻,那只是一扇城門罷了。
一道隔開了程凝序和她護衛的百姓的門。
程凝序立於城門前,她的馬兒原地打著轉兒,這一場大戰累的不單是人,戰馬同樣精疲力竭。
程凝序迎風昂頭,她對著城門上計程車兵喊:“為何不開門?”
“將軍。”守城的將士喊,“屬下只聽上峰的命令。”
程凝序一聲冷笑:“你的上峰就是讓你這樣對你們勝仗歸來的將軍和戰友的嗎?”
說完這話,程凝序側頭掃了一眼跟在身後的將士,跟她回來的,都是這些年出生入死無數次的親信,她還留了幾個在戰場。
有個親隨揮刀大喊:“援軍遲遲未到本就蹊蹺,你們如今將護你們安穩的將軍擋在城門外,是枉顧軍法,失了良知麼!”
是了,援軍為何遲遲不到。
程凝序眸光一凜。
再一抬頭,城樓上出現了兩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熟悉的,是與她一起領兵作戰過的將軍,陌生的,是一張養尊處優未曾受過風霜侵蝕的臉。
望向那雙似笑非笑卻又充滿得意的臉,程凝序終於想起來那人是誰。
“哦,是蘇家人啊。”
她仰起頭:“我在邊疆拼搏廝殺數年,累累軍功全都受益於你們,到頭來,你們還是想殺了我,是吧?”
“徵北將軍程凝序,通敵叛國,證據確鑿,何來殺你?我是奉聖上的旨意來捉拿你!”
那人說的冠冕堂皇,甚至連證據都準備的那樣充分。
程凝序握緊長槍,有那麼一瞬間她心頭一亂,下意識看向十一的方向。
遠離蘇家這麼多年,每每回去,那些人都對她避之不及,她手上的長槍就是她的資本,她作出的決定他們無一人敢反駁。
因為她有著世上最鋒利的刀,因為,程凝序本身,就是刀。
可詭譎的人心哪裡是她能琢磨透的。
十一,我該怎麼辦?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腹背受敵,我該怎麼辦?
這話在她舌尖咬碎了又咽下去,終究沒有說出來。
昏迷不醒的十一,又能做什麼?
“那你呢?”她的長槍指著跟她並肩作戰過的人,“杜將軍,你又為何要和他們一起置我於死地?”
“程將軍,要怪,就只能怪你是個女兒身。”
那將軍臉上閃過一絲歉疚,但很快消失殆盡:“自古建功立業,征戰沙場非我男兒莫屬,可你一介女流之輩,不好好待在你的深宅大院過你的小姐日子,非要跑來跟我們這些大老爺們爭個你死我活,佔了我們的功名不說……”
他頓了頓,指著程凝序身後的十一,“你靠著這一把刀在軍中作威作福,你愧對徵北將軍四個字!”
“何為愧對?”程凝序滿臉嘲諷,“我程凝序,此生不愧天不愧地,我只恨……天道不公!”
“自古以來,出人頭地的人總會被當成靶子,要怪……就只怪你擋了太多人的路吧。”
那蘇家人笑:“凝序啊,你不該……不該頂著外人的姓,寒了自已人的心吶。”
“所以援軍早就到了,是麼?”她輕勒韁繩向後退了幾步。
“當然。”那人說,“我是真沒想到啊,八萬對十五萬,你竟然能活著回來,這倒幫了我們大忙。”
“什麼忙?”耳邊風聲凜冽,她聲音彷彿都帶著利刃。
“徵北將軍程凝序通敵叛國,八萬將士犧牲戰場,好在援軍及時趕到,力挽狂瀾,贏得勝仗。”蘇家人說,“你放心,我會把這場戰役包裝精美,我們蘇家的榮光,一點都不會少。”
一道城門,一堵城牆,忠奸立於兩處。
“所以,我非死不可,是麼?”程凝序朗然開口。
那人說:“你不死,這局做不了啊。”
程凝序哀哀一嘆。
她的部將指著城樓破口大罵:“無恥之徒!混賬東西!”
程凝序怎麼都沒想到他們手上有弩。
弩箭射穿部將心臟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
“將軍。”剩下的部將在哀呼過後含淚開口,“拼了吧,咱們拼了吧!寧可戰死,絕不冤死!”
“不行啊。”
她再次側頭看了眼伏在馬上的十一,第二次想問他,“十一,我該怎麼辦?”
沒人告訴她怎麼辦,十一不能,阿祖也不能。
只能靠她。
“將軍,你逃吧。”
又有部下低聲開口,“只要逃出去,咱們就有生路,只要你逃出去,咱們這八萬將士就有昭雪的一天,兄弟們浴血奮戰,總不能……總不能揹著這麼個罪狀下去吧。”
“我逃不了。”程凝序緩緩開口。
想叫她死的,何止杜將軍,何止蘇家人?
那坐在至尊之位上的帝王,也同樣容不下她啊。
“程華,護送十一走。”她終於下了決定,語氣卻透著疲憊,“我掩護你們。”
“將軍!”部下急了,又怕城樓上那些人發現端倪,只得剋制著自已,“我們不走!”
“只要十一活著,程家軍就倒不了。”她一字一句不容置疑,“這是命令,違令者,軍法處置。”
“將軍!”部將們紅了眼眶,“末將斷不會丟下將軍一人。”
“那就死在這兒吧。”程凝序語氣更沉,“死在這兒,被人潑汙水,無人還清白,大家都死在這兒吧。”
部將們眼含熱淚,其中一人問,“將軍,為何不走?就算有一線生機,也可一試。”
“我累了。”程凝序悽慘一笑,許多話,最後到底沒有說出來。
阿祖當年,應該也很累吧。
她累啊,如此世道,哪來公道?
她身後那幾匹馬猝然調轉方向賓士而走的時候,城樓上的人一愣,很快,漫天的箭雨飛了下來。
“不自量力!”城樓上蘇家人說。
程凝序唇角一彎,長槍擋開撲面而來的弓箭,聲音昂昂:“我早知天道不公,人活一世,狼狗多如牛毛,清白之人總不得善終,那我便要告訴這天!公允,向來只能自已爭取,蒼天從不渡凡人!那我便自已渡自已!”
可她的長槍再厲害,也終究擋不住四面八方飛來的箭羽。
遠遠地,她看到有人策馬而來,她氣,怒吼著:“走啊!混蛋!走啊!”
那是陪她出生入死的部將們,他們留下一人帶走十一,剩下的全都返了回來。
“將軍!”
他們暢快大喊:“有生之年,何不盡興殺一回!就是死,咱們也陪著將軍死!”
“混蛋。”
箭矢繼二連三地刺進她的身體,她最喜歡的戰馬嘶鳴一聲倒在地上,她跪在地上,長槍昂揚,看著奔她而來的人,生氣卻又忍不住笑:“走啊,混蛋。”
那漫天的箭雨爭先恐後穿進她的身體裡,她看著那道城門,恨啊,怎能不恨……
徵北將軍程凝序,死於萬箭穿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