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的是一老一少。
老的鬍子花白,穿一身老舊的將軍鎧甲,全靠手上那根柺杖支撐著身體,他指向葉白餘跟她那些同伴——牌位的時候,依稀還能看得出身上的凜然殺氣。
小的大概七八歲的年紀,清秀又討人喜歡的長相,小小年紀就一身正氣,身上沾染著旁邊老者的氣勢,但非常青澀。
葉白餘仔細一看,這小孩身穿喪服,頭戴喪帽,目光直勾勾地注視著……
她依據他的視線做判斷,這小孩那雙眼睛緊盯著的牌位是……她?
此時此刻,那雙稚嫩的眼神中透著不屬於孩子的悲憤,小孩一字一句開口:“何為孬種?”
一開口,才發現是個小姑娘。
如此時代,帶著個小姑娘進祠堂,葉白餘對這一老一少來了興趣。
“軟弱無能,怯懦窩囊的人,就是孬種。”那老人說。
“那這裡……”那孩子抬手指向眼前的牌位:“可有孬種?”
老人一笑:“蘇家祠堂攏共供奉238人,男丁130人,女子108人,這238人,有些在戰場廝殺,有些在廟堂鑽營,有些長居後院打理家事,但各個都是英雄,無論男女,都配得上頂天立地二字。”
那個。”那孩子的手指著葉白餘附身的牌位:“歪了。”
老人定睛一看:“啊,果真歪了。”
他緩步上前,身形晃盪,喘息粗重,葉白餘心裡沒來由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來,難過,心疼,擔憂。
但她知道,這情緒不該是她的,而是附著在這塊牌位上的靈魂的。
那雙蒼老的手伸過來擺正排位,想想又覺得不好,拿起一旁的布仔細擦拭了一番,粗糲的指腹緩慢撫摸過排位上的字,才珍而重之地將其放了回去。
那孩子走上來,一隻手抓著老者的鎧甲:“這是誰?”
“這是我娘。”老人眼眶溼潤,語氣裡卻帶著孩子般的自豪,“人們大多叫她一聲蘇程氏,但她也有自已的名字,阿序,她和你一樣,有自已的名字。”
那孩子問:“她叫什麼?”
“玖鳶,長治久安,鳶飛魚躍的玖鳶,冠父姓,程玖鳶。”
老人的手輕輕攬住孩子的肩膀:“阿序,你該叫她一聲太婆。”
那孩子沉默一瞬,她後退一步,朝著眾多牌位跪下去磕頭:“叩望太婆。”
葉白餘的關注點卻在那老人身上。
他身上死氣和煞氣交相纏繞,生機正在消散,大概活不過一個鐘頭了。
“阿序啊……”
他實在撐不住了,索性坐在了地上,雙目瑩瑩望向母親的牌位,“你想不想聽聽我母親的故事?”
那孩子乖乖巧巧地坐在了他身邊,空曠寂靜的祠堂裡一時間只有燭火葳蕤和老人粗重的喘息聲。
“我母親啊——”
他緩緩開口,“她八歲會騎馬,十歲會耍槍,十七歲上戰場,肆意飛揚。二十歲生下我,從此困於後院,二十四歲獻策於皇室,蘇氏一族從沒落走向輝煌,程玖鳶的名字卻被世人遺忘,從此後,人人叫她蘇程氏或蘇家主母,二十六歲重病纏身連綿病榻,於二十八歲那年冬月初八與世長辭。”
短短一生,鮮衣怒馬,困於後院,失去姓名,重病纏身,撒手人寰。
一縷又一縷的生機從他身體裡鑽出來,他毫無察覺,繼續說著:“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在她身邊的那八年時光,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
被他的情緒感染,再加上牌位的影響,她心頭酸澀無比,像剎那間被巨大的悲傷和遺憾包裹其中。
那孩子忽然起身,她跪在老人面前,雙手覆上他的心口,那些四處飄蕩的生機像是受到某種召喚,又全數迴歸到那老人的身體裡。
葉白餘略顯驚詫,這孩子什麼來路?
“阿序,沒用的,沒用的。”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抓著孩子的手,“阿祖這一生,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不要和阿祖一樣,你……你最好比阿祖走的順心一些。”
“阿祖,你別走。”那孩子終於帶上了一點哭腔,“你不能走。”
“可是小阿序啊……阿祖都忘了我的娘長什麼樣子了,阿祖想了她好多好多年了,阿祖……阿祖想見我的娘啊。”
那孩子執拗地將他遊蕩在外的生機逼回去:“可阿序只有阿祖了。”
“傻孩子。”
老人撫摸她的臉,“從今日起,你就是這蘇家的主人,男女老少都要稱你一聲家主,他們見你,都要跪拜於你,阿序,女子當權,向來為人所不容,你可怕?”
孩子聲音清透:“不怕,阿祖在我就不怕。”
“阿祖總會走的,像我娘離開我一樣,阿序,那時候我跟你一樣大。”
孩子依舊執拗:“我不。”
他越執拗,老人身上的生機就越留不住,原本已經逼回去的生氣又重新散了出來。
葉白餘心中輕嘆,這老人大限已至,強行留在人世並非易事,這孩子來路蹊蹺,強迫生機回體,對這一老一少都不是什麼好事。
但她如今棲於一尊牌位,更不能輕易驚動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
也不知道小黑什麼時候能找到她。
“阿序。”老人無奈而又寵溺,“阿祖只能陪你走一程啊。”
“我不喜歡蘇家。”那孩子因為急切而面紅耳赤,“沒有阿祖的蘇家不是家。”
“蘇家……蘇家……”老人說,“蘇家雖榮耀輝煌,卻是踩著我孃的屍骨走到今天的,阿序,其實阿祖……阿祖也不喜歡蘇家。”
“可是……”那些代表曾祖生命的東西從他指尖流竄四處,孩子哭腔漸大,“既不喜歡,阿祖又為何要我守護蘇家!”
“因為自我娘起,蘇家的每一份榮耀,都沾著她的光啊,我要整個蘇家,從我娘起,都光明正大,頂天立地,我要所有的人都記住她的名字,我要自我開始的每一個蘇家人,都牢記她的功德。”
阿序忽然意識到,她留不住她的阿祖了。
“阿序,你記住,你承的是我孃的姓,我要你頂著這個姓去做蘇家的家主,千難萬阻,你都別丟下這個姓,好不好?”
她不明白,一個姓而已,很重要嗎?
但她向來聽話,她哭著說:“好。”
“別怪我,你別怪阿祖……”
那張蒼老的眼睛裡滿是歉疚,“阿祖窮盡一生,也只找到了一個你,阿祖用了一輩子,才把我孃的牌位放在了祠堂的最高處,阿序,阿序啊……阿祖到底看不到最後了啊。”
他身體裡的生機消散的一乾二淨,目光緊盯著葉白餘棲身的那尊牌位,眼裡的滄桑,算計,在這一刻都化作渴望。
他望著亡母牌位的方向,像孩子一樣笑起來,抬起胳膊像要拉手,他笑著說:“娘,你來接我了啊……”
祠堂外風雪寂寂,祠堂裡幼兒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