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白餘離開沒多久,被老槐洗禮過的樹蒼穿著一身乾淨清爽的衣服挪進了會客廳來找魏平生。
魏平生神清氣爽:“不錯,是順眼多了。”
樹蒼撇著嘴:“我那衣服老貴了,還喜慶,他竟然當著我的面揉吧揉吧就塞進胳肢窩了!”
魏平生好奇:“他塞胳肢窩幹什麼?”
樹蒼握拳:“他說布料還行,回頭他剪了做個拖把,紅紅綠綠的看著喜慶!”
魏平生笑:“老槐還挺節儉的,你也學學。”
樹蒼心想他才不學,老槐活了兩千年,享受兩個字是一點沒學到,也不知道他一天天那麼節約幹什麼。
“老闆,葉白餘把你鎖在這兒說什麼了啊?”樹蒼又問。
“沒什麼。”魏平生站了起來,“要想糊弄她可真不容易。”
樹蒼:“啊?”
“行了,陪我出去一趟。”魏平生往外走。
樹蒼急急跟上去:“去哪兒啊?”
魏平生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少說話,多做事。”
另一頭,老槐推著葉白餘回到她的房間,思索了一路還是對葉白餘說:“我思來想去,魏平生這個人太危險了,你不知道,那晚我腿傷發作,他的手一搭在我肩膀上,我就感覺……感覺……”
“感覺有一股氣進入你的身體,疼痛瞬間好轉,是不是?”葉白餘說。
老槐點頭如搗蒜,掀起褲腿:“前兩天每走一步都覺得鑽心的疼,這兩天我起碼能正常走路了。”
老槐又掏出樹蒼給他的藥膏,“這是樹蒼那小子給我的,說什麼治療跌打損傷的,後來我一想,他給我東西,應該是透過魏平生授意才給的,我就試了試,沒想到真有奇效,黑氣沒再增加,我現在這個情況,不求痊癒,只求不再惡化。”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了共識:魏平生很早之前就發現了老槐非人。
老槐繼續說,“而且我查了,這兩人來歷不明,你能想象麼,這世上還有我查不到的人!”
葉白餘觀察著那瓶藥膏:“魏平生有句話倒沒說錯。”
“啥?”
葉白餘笑:“對於不知來歷的人,最好將其控制在視線之內,一旦發現問題,隨時隨地就地正法,而且老槐,魏平生這個名字……”
說到這兒的時候,葉白餘忽然一頓,在那麼一瞬間的時間裡她頭腦空白,又彷彿魏平生這三個字在何其久遠的時候,曾短暫地與她有過交集。
老槐見她發呆,擔心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叫了一聲:“白餘?”
葉白餘恍然回神:“嗯?”
老槐鬆了口氣:“你剛才說魏平生的名字怎麼了?”
葉白餘輕哼:“我是想說,魏平生這個名字都不一定是真的。”
老槐眼睛一亮:“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
葉白餘:“嗯?”
老槐興沖沖地:“籤合同的時候籤的是魏平生的名字,要是這名字是假的,那合同就不做數了呀,我就跟他打官司!這家還是咱們的!”
葉白餘已經不是很在意這個事情了。
如她剛才所說,鳩佔鵲巢也好,佔山為王也罷,這房子,只要她葉白餘說是她的,那就是她的,誰都搶不走。
她活了兩千多年,很明白不要臉這三個字用在什麼時候最合適。
但老槐很明顯忘了一個問題。
魏平生說的沒錯,她這個院子,是活的。
他甚至知道這個院子是什麼時候活起來的。
如果不是它同意,魏平生就是絞盡腦汁也別想住進她的半日閒後院。
初初開始的時候她剛從魘裡出來,受了傷,還要準備給冉盈送魂的事情,一時間沒心思想到這裡來,滿腦子就是她家被偷了這幾個字,如今想想倒是好事。
活著的日子,總得找點樂子吧。
“對了。”葉白餘轉過話頭,“冉盈的後事你處理的怎麼樣了?”
“下葬了。”說起冉盈,老槐語氣遺憾,“就埋在咱們家的墓地,逢年過節的,好歹還能有人上柱香,白餘啊……”
葉白餘擰著眉:“怎麼,有問題?”
哪知道老槐卻說:“等我沒了,你也把我埋裡頭吧,你要是活著,逢年過節就來看看我,你要是死著……哎,算了,不提這事兒了。”
“老槐……”葉白餘撐著下巴,“你是不是特想死,死了你就解脫了,就不用管我了,是不是?”
“怎麼可能!”老槐斬釘截鐵:“我怎麼會不管你!我不管你誰管你!”
“那你就是活膩了,是不是?”
老槐這會兒倒遲疑起來了。
“你要往前數個六七十年,我倒是有點活膩了,整天想著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受罪了,但現在……”
“現在怎麼了?”葉白餘問。
“現在日子好啊,不捱餓不受凍,大千世界滿是好玩的事情,白餘啊,你還沒有感受到。”
“感受什麼?”葉白餘又問。
“科技的力量啊,白餘,現在比咱們之前那會兒好太多了,這好日子我還沒過夠呢,我還想等你回來了,跟你一起享受呢。”
“那你放心。”葉白餘輕捶著腿,小腿上的酥麻正往上攀爬,“就衝這輪椅,我都得讓你活著。”
老槐哈哈哈大笑,給她削了個蘋果:“要真說活夠了沒有,我是真活夠了,可你這種情況我老是放心不下,沒了我你可怎麼活啊。”
“是啊……”葉白餘啃一口蘋果,汁水酸甜直衝她的天靈蓋,活著的意義頓時具象化,她舒服得眯了眯眼,“老槐,沒有你我真活不下去。”
兩千年前的一個大雪夜,老槐在亂葬崗的一堆殘肢斷臂中把葉白餘刨出來,對她說我等了你六十年,你的名字叫葉白餘,從前靠給人解煞障安魂為生,我現在要帶你回家,那個院子是咱們生活了很久的家。
葉白餘當時沒有記憶,開口就問了一句:“我厲害嗎?”
老槐想都沒想:“在這個行當裡,你是最厲害的。”
葉白餘當時看著滿身煞氣在自已身體遊蕩,流竄,一根一根的黑線纏滿她的身體:“那我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老槐說:“亂世之中,障滿天下, 你被煞障反噬,沉睡了六十年,這些東西,是你身體裡還沒有消化完全的煞障。”
“我死了六十年?”葉白餘又問。
“嗯。”老槐點頭,“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葉白餘當時盯著他:“那你還怪忠心的。”
可當葉白餘問老槐他們之前的事情,老槐就掀起自已的長衫和衣袖,給她看他同樣佈滿黑線的四肢:“忘了,什麼都忘了,只知道要等你,要跟你相依為命,要好好照顧你。”
葉白餘看著他的臉,感動了那麼一個瞬間:“我不想當你孫女。”
老槐揹著活死人一樣的葉白餘,踏著風雪往回走:“我這個年紀,總不能當你孫子,這就是給外人看的身份,不重要。”
葉白餘剛醒,記憶全失,按理說不應該相信他,可身體的本能卻告訴她,她信任這個人,依靠過這個人很多年。
此後兩千年,他們倆真就這麼相依為命——也不對,他們四個就這麼相依為命地過著。
一個不知來處不知歸處,無懼無怖,沒有記憶的她。
一個盡心盡力照顧她的,用槐枝撐著一副皮囊的老槐。
一隻兩千年了還一隻巴掌長不大的蠢貓。
一座和葉白餘同生共死的,活著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