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的南山寺,被一道刺耳的尖利叫喊所劃破。

陷入沉睡的人們,即使在夢中也喃喃唸叨著,不知是何方神聖在擾人清夢。

李清塵最先反應過來,迅速閃身出現在她身側,轉瞬間桃木劍橫在眼前,牢牢護住被已然被嚇呆的林安然。

驟然拔掉桃木簪子的李清塵,一席烏髮散落至腰間,殿內明明無風無跡,卻有些微動靜捲起了他的髮尾。

釋松原本正守衛在殿門口,時刻警惕著會否被人發現他們的潛入。

林安然淒厲的吶喊,震碎了他因心虛而顯得格外脆弱的小心臟,抬腳欲迴轉過身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天不遂人願地被門檻絆倒,臉朝外摔了個“狗吃屎”。

所幸李清塵和林安然正背對殿門,與未知的“敵人”劍拔弩張,不曾目睹他堪稱“人生汙點”的倒黴事蹟。

雖然沒被夥伴看到這般尷尬的場景,但座上的龍五爺真身法像出人意料地含笑開口:“你們且回頭看看同行好友。”

李清塵生性謹慎,死死盯住面前的佛像,完全不為他的話語所動。

林安然則一邊抓住李清塵未持劍的左手胳膊,一邊僵硬地轉動脖子去找尋小和尚的蹤影。

釋松敏捷地迅速起身,快步邁過今日不順的源頭——門檻,趕到她身邊握住她顫抖著伸出的手,拍拍她的手背給予令她安心的溫度與力量。

他們互相無聲鼓勵之際,神像上金光一閃,龍五爺的真身法像又恢復了平時的泥塑常態,一見便知是慈悲面相與明善眸光。

有人緩步繞過神像走到近來,是今日白天幫助林安然後又翩然消失的神秘師傅,一身打扮仍如此前相見時那樣簡單樸素。

李清塵不禁握緊桃木劍柄,心存戒備地護住林安然。

他厲聲質問來者:“請恕晚輩無禮,前輩究竟是何人,夜半約我們至此又有何目的?”

師傅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若我心懷不軌,此前便不會出手相助。站在你身後的這位小友,若沒有及時得到醫治,只怕此刻早已魂魄離體,成為一具行屍走肉了。”

林安然對此事懷有滿腹疑問,現在有了機會知曉真相,她趕忙緊接在師傅說完話之後問他:“師傅,我為何會在被池中的烏龜咬了一口後,繼而陷入那種恍惚茫然的狀態呢?”

師傅耐心地為她答疑解惑:“因為咬傷你的並不是普通烏龜,而是居於池塘中壽命千年有餘的老龜妖。”

“龜妖!?”林安然和釋松異口同聲地發問。

師傅被他們兩個一驚一乍的反應逗笑,和藹地繼續說道:“龜妖咬傷了這位小友,妖毒與妖氣入體,本該溺水而亡或驚懼而死。然而在你的體內另有一股氣息,與這侵入的妖氣纏鬥良久,造成了你陷入魂魄欲離體又被強行束縛的狀態,勉強保住了性命。”

林安然後怕地暗自低語:“原來我差點又要死了,真是倒黴透頂……”

“我知曉此事後,匆忙趕來為你注入真氣,驅散了你體內的龜妖之氣,也解了你所中之龜毒。如今你身體康健,不必再為此事憂心了。”

師傅安慰完林安然,又轉向始終不放鬆絲毫警覺的李清塵,出言相勸:“這位小友,可否將手中利器收回,以免傷了和氣。”

李清塵思考糾結一番,默默將持有桃木劍的右手垂在身側,但並未選擇綰髮插簪。

林安然則滿腦子胡思亂想,抑制不住吐槽之魂:“這放生池裡不僅有魚有龜,還有龜妖精怪;不僅是龜妖精怪,還是隻千年龜妖;不僅是隻千年龜妖,居然還深藏妖毒、包藏禍心!”

她的世界觀在此刻得到了重塑,“萬物有靈”的苦果都被她吞下了。

多虧了林安然不讀氣氛、不分場合的吐槽,緩和了殿內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氛圍,李清塵和釋松也因此稍微放鬆下來。

師傅繞過橫在殿中的三人,緩步來到殿門口,舉頭遙望天空盡頭的一輪明月。

他似是感慨、似是解惑地談起:“那龜妖本在山中獨自修煉,從不招惹人類也未曾為禍人間。不料在清末民初被一販子捕獲,賣給佛教信眾放生。最終被放生於南山寺放生池中,終此一生不得解脫,於是心生怨恨,最厭惡面善心惡的虛偽人類。”

林安然瞬間與和她一樣無端倒黴的龜妖共情:“換作是我,估計也無法原諒人類。被剝奪自由,被禁錮一生,想來實在痛苦。”

動物的怨恨,一如它們的本性般純粹。所謂報復,也不過是執念所引發的怨恨。

林安然話鋒一轉:“不過它身上的毒又是來自何處?我還從來沒見過體含毒素的龜類,這兩天也算是大開眼界了。”

“這龜妖日日啃噬塘底的毒草,竟在體內積蓄出一股妖毒。它伺機對墜入池塘的人行狠厲報復,但甚少有人會墜落池塘。若偶有人中招,湖中群鯉也會加以阻攔施救。從古至今,除了你以外,一共也就只有兩個人真的被咬傷過。”

“被咬傷的其他人沒出什麼事吧?”林安然放下的心又揪成一團。

師傅不語,心思不知飄向了何處。他的背影,比月亮還要寂寞。

林安然自顧自地開解:“師傅你如此心善,肯定也對他們施以援手的。”

她的話點在了他的心間某處,自心臟至腹部,升起微麻酸澀之感。

記不清是多少個輪迴之前,也有人曾如此對他描述過。

他終於舍下屋外的夜景,肯回頭好好面對由他邀請來的三位客人。

師傅每次說話,聲音中都蘊藏著撫慰人心寧靜的力量:“但龜妖不知道的是,它煞費苦心修煉出的龜毒,對人體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中毒後的症狀,和被蚊子、螞蟻咬了之後的感覺相差無幾。小友今晨的遭遇,也許是因為那龜妖感應出了你身上的不凡之氣。除了龜毒之外,它還以百年修為作代價,渡妖氣侵入你體內。”

林安然無比納悶:“為什麼要針對我,我和它無仇無怨。難道我體內那個不知是人是鬼是神的東西,前世曾經招惹過它?”

師傅淺笑答曰:“它大概就是單純閒得慌。”

林安然、李清塵和釋松被師傅的說法搞得集體黑線,世上真有這麼閒的千年龜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