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市美術館,正在展出法國當代現實主義畫展。

正逢週二上午,美術館里人並不多。

觀展的人零零星星。

林晚風百無聊賴地逛著,接連打著的哈欠也代表了姐姐身上與生俱來的藝術細胞,她是真沒有。

她看看時間,才逛了一個展覽就回去,會不會太假了?

於是,林晚風坐電梯上三樓,準備去另一個展廳繼續消磨一點時間。

誰知,剛走出電梯向右轉,人就被一股力量拽去了旁邊的消防通道。

誰?

林晚風頓時警鈴大響。

對方戴著黑色鴨舌帽,背對著她,看不清模樣。

沒弄清楚對方之前,林晚風選擇不動聲色,跟著這股拖拽的力量進去了消防通道。

等進去後,她透過一個甩身快速掙脫了“神秘人”的桎梏,兩手緊握拳頭,隨時等待著對方的進攻。

要是綁架還是什麼,林晚風還真不帶怕的。只是要弄清楚,對方的實際意圖。

結果,對方卻沒有了進一步的動作,反而把剛才故意壓低的帽簷抬高,轉過身來,露出了自已的臉。

“董大哥?!是你,嚇死我了。”林晚風看清楚對方是董兆武之後,鬆了一口氣。

“抱歉,這裡我已經提前看過,整個美術館只有這三樓消防通道的死角是監控唯一拍不到的地方。”董兆武掌握了林晚風要來美術館的行程,提前等候。

齊有霖是非常小心謹慎的一個人,保鏢和隨從很多,董兆武又要整天跟在齊有霖身邊,所以大多數時間,他和林晚風並沒有太多碰面的機會。

“咦?你今天怎麼難得空閒,齊有霖呢?”林晚風好奇問道。

董兆武倚靠在牆面上,雙臂交叉抱於胸前,如實回答,“一到了袁莉莉出國度假的日子,齊有霖就會迫不及待找樂子。一會我再偷偷把那些女人送走。”

這些年來跟在齊有霖身邊,他的私生活董兆武是再清楚不過。

“呵呵,還真是爛人沒錯了!那天訂婚宴上看到圍在秦時銘身邊的女人,他還好意思掛臉,真夠裝的!他沒給我再整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出來吧?”林晚風對此嗤之以鼻,不禁諷刺。

“那倒沒有,齊有霖在這方面萬分小心,女人也是直接送進他私宅的。地點時間女人從來不固定。事後,每個宅子也會立馬收拾乾淨,所以這麼多年沒有留下過任何證據。哪怕聰明如袁莉莉,也抓不到他任何把柄。”董兆武回答。

“就算齊有霖在外面有再多女人,我們憑這點扳不動他。”林晚風冷靜的分析。

“自然,對於齊隆集團來說,董事長的私生活如何,對集團是沒有任何影響的。我手上掌握的證據,也只夠袁莉莉抓狂。”董兆武無奈。

“不要灰心,讓齊有霖再歡快一段時間,我們總有辦法收拾他的。”林晚風默默放下狠話。

聽完這話,董兆武一貫冷若冰霜的臉上才有了些許動容。

他開始打量起林晚風來。

“怎麼,你從恆昌解僱之後,開始修身養性,現在是連美術館都開始逛起來了?這可不像你林晚風的風格。”

林晚風聽出來他的調侃,聳聳肩膀,“唉,雖然幫我姐解除了和秦時銘的婚約,但我也元氣大傷,估計從此之後啊,齊有霖和袁莉莉定不會再讓我涉足商場。所以呢,我最近總得賣賣乖,聽姐姐說,她以前沒事就愛逛美術館,既然假裝是我姐,怎麼著,我也要學學樣,可不能讓齊有霖起疑。”

齊有霖性格多疑,這些年能夠把齊隆集團發展壯大成江源建材行業的龍頭老大,使用的權謀和手段自然也不一般。

林晚風化身齊松雪留在他身邊,必須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行。

這點道理,她還是懂得。

董兆武瞄了她一眼,忍不住打趣道,“麻煩裝也要裝的像模像樣一點,就你這哈欠聲,整個美術館都聽得見,之前的齊松雪可不會這樣。”

林晚風不好意思撓撓自已的頭,“很大聲嗎?不好意思啊,我儘量控制,儘量,嘿嘿~”

董兆武突然意識到,怎麼自已跟林晚風在一起的時候,會開起玩笑來,這一點也不像他。

他趕緊挺正身子,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最近你低調行事是對的,齊有霖對你在訂婚宴上的行為很是不滿,他已經吩咐管家權叔,務必要把你盯緊。還有,不要以為袁莉莉這次去國外只是為了度假,她是跟著江源各大家族的太太團們一起行動的,正為你姐積極物色下一個結婚物件。集團間強強聯姻帶來的利益實在太多,他們是不可能會這麼輕易放棄的。”

董兆武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只不過,最近江源的上層都在流傳,說你和秦立的私生子秦時聿走得頗近...畢竟,各大家族還是分外看重出身的,秦時聿在江源的名聲並不好,很多家族很是在意這些風言風語。與私生子往來過密,對於講究門面和血統的上流社會而言,是會被人笑話的。我想知道,外面你和秦時聿的傳聞...是真的嗎?”

董兆武說完這話,打量著林晚風,想看看她作何反應。

林晚風反倒很是堅定的回答,“出身?哈,私生子怎麼了?難道私生子就不是人了?那些有錢的,誰私底下沒幾個私生子,有什麼臉面瞧不起別人!我林晚風交朋友,只論心。秦時聿,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在江源,與何人來往,我自有分寸。再說,江源其他大家族介意我與秦時聿交往過密,不與齊隆聯姻豈不正合我意。我的目的,正是姐姐的婚姻自由!”

董兆武沒再質疑,倒是有點勸誡的語氣說道,“你喜歡和誰交友,我不干涉。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他畢竟是秦家的人,交往時自已還是要留點心眼。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林晚風仔細留意了一下消防通道上上下下,確定無人透過之後,貼近董兆武的耳邊,小聲把自已的計劃告訴他,“上次你不是給了我很多江源企業的資料,我看完之後,想到了一個策略...”

最近,林晚風在齊家大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佯裝整天無所事事。但實際她完全沒閒著,一直躲在房間裡研究之前董兆武給她的江源各大企業的資料。

一個念頭悄悄發出了芽。

董兆武聽完,沉思了一會,點點頭表示肯定,“確實是一個辦法,畢竟當下,齊有霖是絕對,絕對不會允許你進入集團的。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但這事一定要偷偷進行,不宜聲張,也不能被人發現背後是你在運作。我來想辦法給你牽線搭橋。可是我只有一個疑惑,要真談成了,你有資金注入麼?”

林晚風邪魅一笑,“我本人肯定是沒有的,而且也不可能給人查到是從齊松雪的賬上出資。不過,我自有辦法。”

董兆武看到她這副輕鬆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想好了計策,畢竟林晚風鬼主意實在太多。

看談得差不多了,他轉身想要離開,“齊家人多眼雜,非必要你不要主動找我,等我事情辦妥,我自會想辦法與你聯絡。”

“誒,董大哥,等等~”

林晚風望著他離開的身影,連忙喊住他。

“有事?”董兆武轉過身,望著林晚風,低聲問道。

“沒有,就是想告訴你一聲,我前段時間回了趟青城,媽媽知道我和姐姐交換了,也知道了你回國,在江源工作。當然,我並沒說你在齊有霖的身邊做事。媽媽很想你,說讓你得空過去青城玩呢。”林晚風說道。

林晚風認識董大哥這麼久,只是覺得他總是給人一種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

在媽媽的描述當中,小時候的董兆武可是那種特別活潑、調皮的男孩子啊。

林晚風不禁在心中感嘆,他的父母當年被無辜捲了進來,結果,一個跳江,用自已的生命換取清白;一個病故,很快追隨另一半而去。這些年來,董大哥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跟在齊有霖身邊的呢。

董兆武聽完,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點頭致意,“謝謝林教授掛念,當下我還不適宜出現在她面前。麻煩替我轉達給林教授,感謝當年她將我託付給董家,他們待我如親生兒子一般,現在我在江源一切都好,請她放心。”

說完,他準備離開。

“董大哥,等等~”

林晚風再次把董兆武喊住。

“還有事?時間差不多了。”

董兆武應是猜到林晚風要談的已經不是正事了,這次並沒有轉過身來,而是握住了消防通道的把手,準備推門離去。

“董大哥,這麼久了,我欠你一聲謝謝!訂婚宴的訊息是你提前透露給我的,要不是有你在,我根本不可能知道這麼多內幕訊息。之前你也一直默默守護著我們,哪怕我們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林晚風動容的說道。

“我不是...”董兆武剛想反駁。

“我知道,你是想說,你的目的只是為了給自已親生父母報仇,不單單為了我們,可是我還是要謝謝你!當然,我說這番話並不只是為了感謝。”林晚風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董大哥,我想說的是,人生的道路很長,未來也有很多選擇。當然,現在連我自已都在找齊有霖報仇,所以我不會勸你不要報仇,反而很慶幸在這條路上幸得你的幫助。只是,我希望我們把該報的仇報完之後,你會有屬於自已的人生,找到自已真正想做的事情。董大哥,我知道你是特別好的人,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可是我希望你能開心,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已的幸福,找到自已想去的地方,想過的生活。董大哥,報仇,絕非人生的全部,不要一輩子被困在仇恨當中,那就太不值當了!”

林晚風由衷地說出了自已的心裡話。

董兆武沉默地聽著,沒有作任何回應。

就這樣,雙方沉默了將近一分鐘後,他推開門,留下一句“等我訊息”,便離開了。

林晚風撇撇嘴,她希望董大哥能把她的話聽進去。

在董兆武出現後,她有花心思調查過。

董兆武之前一直跟隨養父母在國外生活,讀完研究生之後回國,旋即應聘進入齊隆集團工作,後來參與齊有霖的秘書選拔併成功當選,然後就這麼一直跟在齊有霖身邊,已經八年了。

這八年來,為了取得齊有霖的完全信任,他放棄了自已的生活,沒有一丁點兒個人時間,工作作息也是跟隨齊有霖的節奏,在齊有霖身邊待命,隨叫隨到,聽其使喚。

“等一切都結束了,希望董大哥能找到想要的生活,希望他幸福!”林晚風在心中默默祈禱。

很快她也調整好自已的狀態,推門而出,繼續看展。

美術館三樓的人更加稀少,並無人發現這在消防通道里面發生的秘密接頭。

離開美術館的董兆武,快速在附近的停車場找到車。

他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每次齊有霖完事後都會第一時間找他。

上了車,他卻停住了,久久沒有發動車。不知為何,腦子裡一遍一遍都在重複剛才林晚風對自已講的那番話。

確實,研究生畢業後,他不顧養父母的反對,毅然決然選擇回國,就是為了回來江源尋仇。

國外生活多年,此時的國內,早已沒有了他相熟的家人和朋友。

自從父母慘死,找齊有霖報仇就成了他這輩子活著的唯一目標。

應該還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說,“要幸福”、“要尋找自已真正想去做的事”、“復仇不是人生的全部”。

想過的生活?

想去做的事情?

怎麼變幸福?

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董兆武發動車輛,駛出停車場,揚長而去。

沒人知道,此時開車的他,嘴角間竟微微上揚,一向冰冷的臉上出現了鬆動。

彷彿塵封了多年的寒冰,倏忽現出了細小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