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是什麼。

無非就是做一名畫家的模特了。

擺一個固定的姿勢,然後保持,期間只能進行小幅度的身體動作。

姜昭原本只是嘴上問問,以為時溪不會答應——

結果某人居然點頭應下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很順利,順利到兩人一句話都沒說一切就都準備好了。

上樓,進畫室,坐下,擺姿勢,時溪開始繪畫。

已經過去半小時了,時珩怎麼還不派人把他抓走?

難道時珩根本沒有這個想法?

不是吧,他不是弟控嗎?

坐的久了,久到姜昭的腳都有些微微發麻的趨勢。

他不自覺蜷縮了下身子,不到一秒就立馬放鬆下來。

時溪很認真。

拿著鉛筆一點一點描摹著面前人的長相。

這也是時珩沒有過來把姜昭趕出去的原因。

時溪一旦開始了繪畫,就不喜歡有人打擾。

時珩有些欣慰,時溪邁出了第一步,交到了人生中第一個朋友。

甚至連排斥的想法都沒有,直接把人領進了他的畫室。

要知道,藝術家的畫是內心的對映,畫室,可以快速窺探藝術家的內心。

時溪在漸漸敞開自已的內心。

欣慰的同時,也伴隨著一陣陣心酸。

因為時溪還沒給他這個當哥的畫過畫。

時溪這幾年在國外,而他一邊要兼顧學業一邊又要管理公司事項,所以兩兄弟見面時間並不多。

本來時溪就自閉,見的面少了,說的話自然就更少了。

時珩從小就非常喜歡這個弟弟,他們一家人都將時溪當成易碎的玻璃製品好好保護著。

所以哪怕這幾年兄弟倆沒怎麼聯絡,他對弟弟的愛也只增不減。

畫室的整體佈局是綠色。

生機勃勃的鮮綠。

姜昭進來的時候還驚訝了一下。

這不像是時溪的風格。

想來應該也是時珩搞的。

時溪的反應倒不是很大的樣子。

感覺對房間顏色什麼的都不是很在意。

畫室地上揉成團的紙張雜亂,顏料星星點點的遍佈在牆壁各處。

時溪的睫毛很長,垂下眼時會在眼瞼處投出一片暗影。

他將所有思緒都集中在了畫上。

他要認真對待好這一幅畫。

時溪這幾天一直畫畫就是為了畫出最讓他滿意的一幅畫,然後送給姜昭。

送給這個花了大價錢買自已畫的人。

現在姜昭自已主動來問了,那他更加不能怠慢了。

同樣是灰色色調,這次,卻與他以往的那些畫都不太相同。

時溪的第一反應——好看。

姜昭擺了一個很簡單的姿勢,安靜坐著,右手放膝,左手倚在一旁的小木桌上斜撐著臉頰。

畫將這一瞬間定格下來。

原來,單一併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會變通,固地自守,畫地為牢。

畫將要結尾的時候,姜昭的電話響了。

他向時溪說了一句抱歉,然後拿起手機看了看。

是傅雲淵。

他原定的吃飯物件。

因為不習慣在別人面前接電話,所以姜昭走出畫室去了二樓的陽臺。

接起,電話那頭響起傅雲淵溫柔的聲音。

“今天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沒有怪罪被放鴿子的事,也沒有指責,而是輕聲詢問。

這種態度讓姜昭非常的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怎麼說,只能用充滿歉意的聲音,籠統形容道,“我有一個朋友,最近發生了一點事,我來看看他,不好意思啊。”

“這樣啊。”電話那頭傅雲淵說,“那去了學校一起吃飯麼?”

“好呀。”姜昭欣然應下。

去學校一起吃飯更便捷也更舒適。

去別人家裡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拘束感。

而且,和傅雲淵單獨相處他總覺得怪異。

姜昭也說不明白這種怪異是怪在哪裡。

電話結束通話後,他將手機塞到口袋裡,轉身——

時溪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走廊,站在原地,面色蒼白,一動不動。

姜昭愣了一下。

時溪的眸子漆黑一片,他靜靜望著姜昭,又像在望著虛空。

眼神失焦。

半晌,他走進畫室。

隻字未說。

他的腳步有些偏急,像是倉皇逃離。

姜昭也跟著前往畫室。

坐定後,姜昭擺回了剛剛的動作。

表情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內心卻在瘋狂想著時溪剛剛怎麼了。

拿起畫筆,手在顫抖。

時溪只覺得自已心絞的疼。

是很熟悉的感覺。

只不過這一次更疼。

疼痛使他的面色看起來更蒼白了一點。

耳鳴陣陣,眼前發黑。

他聽到了很多人的聲音。

“你看到那人沒?他就是時家的小兒子,只可惜是個蠢的,連和人說話都不會,太可憐了,估計以後時家股份他分不到一點。”

“他畫的畫怎麼這麼抽象啊,好難看啊,聽說畫作能反映一個人的內心,你說他,是不是內心比較陰暗啊。”

“時溪,你真可憐。”

“一點禮貌都沒有的人,活該被所有人討厭。”

夢境朦朦朧朧,虛與實交疊。

畫,毀了。

紙張上姜昭的臉已經勾勒完成,幾乎是百分百複製,像是要從畫中走出來。

只差垂在膝蓋上的右手手指沒畫,這應該是一幅完美的作品。

一筆過長的線破壞了整張畫的美感。

突兀,又奇怪。

時溪想道歉。

他其實沒有想出去偷聽姜昭打電話的,他只是想去給姜昭接一杯水。

一出畫室,就聽見姜昭的聲音。

“我有一個朋友,最近發生了一點事,我來看看他,不好意思啊。”

是可憐嗎?

他也是在可憐他嗎?

自已是不是耽誤他了?

時溪的腦袋瞬間就空白了,周圍的一切都慢了下來。

水也忘了接。

如同提線木偶似的走進畫室。

話也沒說。

真的很沒禮貌。

他最擅長的大概就是素描了。

可是現在……畫毀了。

時溪突地將畫撕毀,像是要毀掉彰顯自已沒用的證據一樣乾脆,迅速。

姜昭不是傻子,他看出來了。

時溪的狀態不對。

很不對。

畫了這麼久的畫被撕了,他自然也不用繼續保持動作。

姜昭起身問,“你怎麼了?”

沒有回應。

“不舒服嗎?”

依舊沒有回應。

“要不要休息一下?”

……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姜昭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三點了。

他還沒吃飯,餓的慌。

更何況,他在時家待的夠久了,估計再待下去,時珩該提刀過來砍他了。

這屋子裡有攝像頭,有時珩看著,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姜昭放心下來,說,“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畫,明天你再幫我畫吧。”

時溪像猛然清醒,身子僵了一下。

渾身發涼。

他看向姜昭,嘴巴動了動,話明顯就到了嘴邊。

姜昭靜靜看著他,等來的還是一片寂靜。

無奈。

他道,“那我先走啦,下次有空再來找你。”

沒有得到回應。

他慢慢走出畫室,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下了樓。

厚重繁密的窗簾遮住了正午的陽光。

屋裡的人靜靜的呆坐著。

空氣流通,陽光卻不流通。

半晌,一句慢吞吞的話傳出。

“可以不走嗎?”

時溪的臉蒼白,沒有一點正常人該有的血色,在心裡醞釀了很久的話,此刻說了出來。

說出的話傳給了空氣聽。

空氣卻沒辦法傳到那個人的耳朵裡。

時溪一直都很討厭自已。

現在也是。

更討厭了。

他的世界,就連光,也是灰色的。

他接受不了姜昭的可憐,也接受不了因為自已的病而耽誤了姜昭要做的事情。

在沼澤裡的人沒辦法出去,也沒有人能拉出去,只會一同淪陷。

他不想拖累任何一個人。

時溪想,他肯定被討厭了。

因為,剛開始,姜昭說的是下次;

後面,說的卻是下次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