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很少會回想起以前,但他的記憶總是丟三落四,在無邪的建議下,他打算寫點東西,以防再次忘記。
他拿著筆想了很久,最終打算,從剛遇到江無晦開始寫起,原因很簡單,只要他還記得江無晦、能找到江無晦,他的記憶就大機率會跟著回來。
想到這裡,張起靈覺得自已的記憶還是很有安全保障的,因為只要江無晦沒有看到他,就一定會來找他。
當然,如果江無晦沒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他也會去找江無晦的。
他又想了一會兒,最終落下筆:
我第一次見到江無晦的時候,並不怎麼關心它,儘管我們簽訂了協議,但我對他沒有什麼感覺或情緒。離開吉拉寺以後,我開始把他當作……一種類似老闆的角色,這很貼切,我為他工作,他給我報酬。
同時,出於某種報恩的心態,我認為我對他負有某些責任,會多分給他一些注意力。這感覺我從未體驗過,以往我獨行時只需要考慮我自已,可是現在還需要考慮第二個人——儘管他並不算人。
這種包含第二個人的考慮並非一時之舉,事實上,它一旦出現,就再也沒有消失,慢慢改變了我的習慣,從此,我買早餐會多買一份,路過一家店鋪會下意識思考江無晦會不會喜歡裡面的東西。
當然,最開始我分給江無晦的注意力並不起眼,於我而言亦毫不費力,我甚至根本不在意。
但這些注意力日日的累積起來,正如同墨脫雪山下的細流匯成了湖泊,最後成了我生命裡不容忽視的龐大的一部分,靜靜地流淌著。
江無晦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一點一點地佔據了我大部分的目光,
他最開始只是一個沒有實體的系統,不久後有了實體,是脆弱的動物,無疑是需要精心的照看的,否則我很難保證他的安全,因此我開始把他帶在身上。
當然,他後來變成龍了,龍的生命力比普通的動物強盛,但我還是要帶著他,我畢竟是他的宿主,用江無晦的話來說,系統就是應該跟著宿主。
其實我還是喜歡雪貂,但如果他更喜歡龍的話,作為一個宿主,我應該尊重他的想法。
他後來變成了人,很神奇,但精怪修煉成人也是正常現象。
只是他實在年輕,讓我忍不住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了他身上,人畢竟是一個脆弱的物種,於是我開始尋找他的影子。
黑瞎子有時會開玩笑讓我管好江無晦,儘管是開玩笑,但並不是完全沒道理,我大了江無晦那麼多歲,的確應該對他更加照看。
我下墓經常帶著江無晦,於是道上的人似乎認為江無晦是我的家人。
家人嗎,我不確定,家人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但如果不是家人,還能是什麼呢?
他是龍的時候,我們睡在一起,他是人的時候,我們還是睡在一起,這是很多年的習慣,而且我們都是男的,這也並沒有什麼。
他有時會讓我覺得心裡有點癢,很多年前,上師說我不能是一塊石頭,現在來看,我對江無晦的感覺,應該能證明我不是石頭。
儘管江無晦有時會讓我的心臟變得有點奇怪(但我並不討厭這種奇怪的感覺),但大部分時間,當我注視著他的時候,會感到平靜和穩定,平靜的底色則是天然的愉悅。
他比其他人更能調動我的情緒,我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因為他對我比較重要吧。
尤其是,當我忽然想到黎簇可能和江無晦一樣大時,我甚至對黎簇有了更多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同情。
同情這個詞聽起來離我非常遙遠,可是一旦和江無晦聯絡起來,好像又近了。
從系統到實體、再到人,我失過很多次憶,下過很多墓,去過很多地方,江無晦似乎是我生命裡唯一穩定的事物。
他從“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系統”變成了“江無晦”,他知道我的秘密,知道我的脆弱,知道我的記憶,當然,我也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的弱點。
我的目光越來越多地分給江無晦,但我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他是我的系統,我們的關係比世界上的任何兩個人還要親近、還要牢不可破。
當然,我們的關係並沒有只停留到所謂的家人,早就更近一步了,其實生活還是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只是我們更加親密。
上師說我要學會想,我覺得我早就學會了,因為我總是想著江無晦,也可能我一直到很晚才學會想,因為我很晚才知道什麼是喜歡。
提到喜歡,張起靈想到胖子總是會喜歡上年輕漂亮的小姑娘,但他覺得,他對江無晦的喜歡不是這樣的喜歡,因此,他打算用一個和喜歡有一點類似、又不一樣的詞——愛。
“宿主?”
江無晦的聲音傳過來,張起靈聞聲合上筆記,應了一聲,“嗯。”
他下意識想到,如果從起床時算起,江無晦大概有將近一個小時沒有見到他了。
江無晦幾步走近,他剛剛洗了澡,髮絲還帶著潮溼的水汽,抱住已經站起來的張起靈蹭了蹭,“你在幹什麼?”
江無晦穿著一件白短袖,領口露出一截瓷白的頸,張起靈極其自然地抱住他,先是抬手碰了碰他的頭髮,而後手癢般摸了摸那截瓷白的後頸,道:“無邪讓我寫記憶。”
江無晦抬頭看著他笑,眼睛彎了彎,“你真的在寫啊?”
張起靈點了點頭,目光也染上清淡的笑意,“嗯,在寫。”
“寫了多少?”江無晦的嗓音含著笑意。
張起靈想了一下,“一點點。”
事實上,張起靈覺得他剛剛寫的東西都只能算得上是序章,真正的故事根本都還沒有開始寫。
江無晦牽住他的手拉著他往外走,張起靈順勢回扣,他現在對於這些動作已經相當熟練了,既不會覺得新奇也不會覺得有點害羞。
江無晦拉著他出門遛彎,邊走邊問:“那你是不是要寫很久啊?”
張起靈想了想工程量,覺得確實如此,“可能。”
江無晦邊走邊說,有時扯到003和百里策,有時又扯到黑瞎子好像有什麼豔遇,說一定要好好問問他,張起靈一面點頭一面應和,句句有回應。
一說下墓,江無晦想到上次一起夾喇嘛的劉喪,有點不理解,也有點吃醋,“劉喪也太喜歡你了吧。”
張起靈看著江無晦的側臉,看著他輕顫的睫毛、幾根隨風晃悠的黑髮,捏了捏江無晦的手指,“我喜歡你。”
江無晦聽了先是笑,而後故意欺負他似地問:“有多喜歡?”
張起靈聞言沉默了,這個問題有點超綱了,他努力想了想,“很喜歡。”
他們還看見了胖子,他正和村口的阿姨不知道討論什麼東西,張起靈和江無晦的耳力很好,遠遠地聽到喜酒、媳婦之類的字樣。
等走得遠了,走到沒人的樹影下,他們有時會在這裡接個吻,然後再往回走。不過今天他們走得更遠了一點。
等他們遛彎回來,胖子也回來了,說誰誰家女兒水靈靈的,竟然要和那誰誰家兒子結婚,末了感慨一句,這是真愛啊。
張起靈想起那個問題,轉頭認真問江無晦:“愛和喜歡有什麼不一樣嗎?”
江無晦仔細想了一陣,其實他也不太能完全搞清楚,只好借用其他人的話,“有人說,喜歡是當你看到喜歡的人時,你會心跳加速,愛是當你看到他時,你會感到一種平靜的愉悅。”
張起靈聽罷點頭,那他對江無晦既是喜歡也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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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師看來,剛剛到達吉拉寺的張起靈就好像一塊的石頭,沒有心,萬事萬物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緒。
有很多人畢生修行就是想達到張起靈的心境,可是張起靈並不是喇嘛,他身上的因果太多,也無法成為喇嘛。況且,人畢生修行也不是為了把自已變成石頭。
白瑪只有三天時間,倘若她的孩子是一塊石頭,她要如何在那樣靜止的狀態下感知到她的孩子,感知到他的心。
因此,張起靈還不能去見白瑪。
直到他有了一點點的想,儘管很貧瘠,也只是關於他自已,但至少有。上師想,只要他有了這麼一點的想,白瑪就能在他的心裡埋下一顆種子,如果遇到合適的時機,這顆種子會慢慢地發芽,儘管這芽並不茁壯,但有總是比沒有要好。
張起靈終於去見了白瑪。
上師沒有想到白瑪的身上出現了奇蹟,或許是多年修行的緣故,他發現自已相當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併為白瑪施下一個真心實意的祝福,既祝福白瑪,也祝福她的孩子。
一如上師所祝福的那樣,這個奇蹟同時惠及了白瑪和他的孩子。
儘管奇蹟出現的很短暫,但上師覺得,這幾天已經足夠在張起靈的心裡埋下一顆種子,又或者,這種子已經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發芽了。
——事實證明,這顆種子不僅發芽了,而且長得很茁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