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畫的聲音中帶著溫暖,洛天衣抬頭看著他,身上依舊散發出強烈的怨氣,可林畫的表情,卻沒有一絲的變化。
他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畫筆上,在他的筆下,洛天衣既不是眼前那個可怕的怪物,也不是舞臺上風華絕代的青衣,而是一個普普通通,柔柔弱弱的女子。
洛天衣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灰色心臟,缺少了鎖鏈的心臟彷彿迸發出了某種生機,本來灰暗的表面浮現出了一絲絲的血色。
林畫沒有說話,他在等待著對方開口,空氣一時間有些凝滯,不過林畫知道,那肯定是一個悲慘的故事。
因為,洛天衣臉上的疤痕,並不是先天形成的,而是後天造成的,還有之前那詭異的焦炭一樣的黑色人群,戲臺上可怕的一幕,那從天而降的血色紙錢,無不透露出恐怖的氛圍。
“我不知道你曾經經歷過什麼,可是,我願意傾聽。”
林畫並沒有說出這句話,但是,因為心臟上那鎖鏈的緣故,他知道對方懂。
洛天衣聲音沙啞,聲帶彷彿曾經受過灼傷,但這並不妨礙林畫想象她曾經在舞臺上婉轉的聲音。
一切如同林畫所想,洛天衣講述的是一個悲慘的故事。
戲子,這其實是一個貶義詞。
在舞臺上,成功的叫角兒,但無論是多麼風光無限的角兒,在有些人的眼中,還只是一個戲子。
洛天衣就是這洛水大戲院當之無愧的角兒,她的青衣,在曾經的天海市,那是達到過萬人空巷的境地。
她本身是一個孤兒,是戲團的團長將她撿回來的,戲團的團長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撿回來的一個棄嬰,竟然成為了的洛水大戲院的臺柱子。
可是越是站在臺上,享受著眾人的追捧和膜拜,她越是感覺到孤苦和寂寞,她總是默默一個人,將自己和臺上的角色融為一體,有時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臺上演繹的,究竟是角色,還是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女孩子闖入了她的生活,那是一個愛笑的女孩子,渾身充滿了活力,在那個陰霾的世道里面,如同是一道陽光,劃破了洛天衣天空的陰暗。
女孩也是一名棄嬰,因為本身的長相,被培養成為了的花旦,正好和洛天衣柔弱的青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從來不曾埋怨過自己的命運,她就像是自己扮演的角色一樣,努力的和那個世界進行著抗爭。
兩個人不知從何時開始,成為了最要好的朋友,洛天衣從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性格。
她臉上的笑容,逐漸多了起來,她臺上的青衣,依舊風情萬種,但是在這風情萬種之中,卻隱隱有著希望的種子在萌芽。
也不知道從哪個時候開始,洛天衣發現,她對那個女孩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感情,那種感情,說不上來究竟是依賴,還是愛情。
女孩依舊大大咧咧,可她,卻在小心翼翼的維繫著這一切,把真實的自己隱藏在了開朗的外表之下,努力不讓自己跨過那個界限。
因為在那個年代,這種感情,是不被人接受的,甚至可以說是異端和另類。
可戲子始終是戲子,亂世之中,人總不能夠掌控的,就是自己的命運。
直到有一天,當她再次登臺,贏得無數人喝彩的時候,她沒有發現,觀眾席的第一排,一雙眼睛已經盯上了她。
那真的是爛俗的橋段,眼睛的主人是當地的一名軍閥,她一眼就看中了洛天衣,點名讓她到自己的府邸親自唱上一曲。
可誰都知道,那唱曲的真正含義是什麼,當團長說明對方意圖的時候,洛天衣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麼命運。
在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她曾經天真的以為,自己是角兒,自己得到了萬人追捧,可在權力的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個虛幻的肥皂泡,對方只是輕輕一戳,就將一切化為了虛無。
她不願意去,她跪在地上,拼命的想要去反抗,可是團長只是一揮手,已經有人將她綁了起來,要送給那個軍閥。
在這個時候,還是那個女孩,站了出來,竟然直接用一把剪刀抵住了她的咽喉,她告訴團長,她願意替洛天衣去陪那個軍閥,如果團長不同意,她寧願一刀將洛天衣殺死。
團長無奈,只能答應了她的要求,但她要求洛天衣為她化妝。
兩個人就站在那個化妝間裡面,面對著那面鏡子,洛天衣的手在顫抖,她無法想象,自己心愛的人將要代替自己,進入那可怕的地獄之中。
“天衣,這是我們的命,身在這個亂世,我們根本無法左右它,記住,無論怎麼樣,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女孩的話就像是遺言,洛天衣心如刀絞,可女孩仍舊帶著笑容,用自己的手握住洛天衣的手,化了一個跟她一模一樣的妝容,鏡中的兩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兩個雙胞胎。
洛天衣忍不住抱住女孩,失聲痛哭。
女孩起身,緩緩脫下自己的戲服,換上了洛天衣的戲服,眼神之中,帶著決絕,走出了化妝間的大門,走向了那個吃人的地獄。
洛天衣不知道,自己那一天是怎麼度過的,她就像是一個行屍走肉,神情恍惚,她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她回來。
她終於等到了她,不過,她等來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女孩被抬回來的時候,渾身已經被鮮血浸透,那戲服就像是一件血衣,穿在她的身上,她空洞的雙眼之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和對這個世道的控訴。
據抬她回來的人說,女孩在為軍閥唱完最後一曲後,直接拿出了藏在身上的剪刀,一下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那噴濺而出的鮮血直接染紅了房梁,染紅了戲臺,也染紅了那個吃人的世界。
洛天衣沒有哭,她抱著女孩的屍體,一天一夜,一動不動,當她再次起身,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任何一絲光芒,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