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念轉頭笑了半天沒說話。

直到走廊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僅僅一門之隔。

苗苗拖著被割掉半隻耳朵陷入昏迷的宋齊斐,跪在慈舟家門前,被匕首捅穿的身體在不斷涓涓往外湧著血。

一天之內租客們幫女鬼找回了四肢,還剩下耳朵,眼睛跟心臟了。

心臟多半在頂樓女鬼原來的家,那麼耳朵跟眼睛會在哪裡。

玩家排除了一切選項之後,最終根據線索把矛頭指向了作為旁觀者的自已。

副本從不缺乏自相殘殺。

“求你們…救..救我哥。”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迴盪。

地面被鮮血染成深紅,像沿路盛開的彼岸花,綻放的軌跡緩慢描摹出女孩倉皇無措的眼眸。

血泊的另一頭倒映出盡頭電梯跳動的數字,最後恰好停在當前樓層。

苗苗聽到聲音回過頭。

幸好在電梯那催命符般的提示音響起之前,眼前的大門被先一步從裡推開。

暖融融的光亮自上而下撲面而來,如紗般朦朧溫柔,輕輕在身上流淌,苗苗無意識流著淚意識逐漸渙散。

恍惚間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彷彿在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出現過。

她想起來。

宋苗苗和宋齊斐死在同一天,早在很久以前。

就和曾經流傳在玩家間的某個故事一樣,他們生前殺了人,所以上不了天堂。

“苗苗!”

昏黃燈光被啤酒瓶的碎片切割成無數斑駁光影,外界的呼喚咒罵在雙耳血肉中碰撞出震顫的迴音。

有人居高臨下揮舞著拳頭,也有人滿身傷痕躲在暗處始終沉默,苗苗撐開沉重的眼皮。

她恨束手旁觀的母親,但她更希望她能解脫。

眼前的景象和生前瀕死時的記憶重合。

宋齊斐看到了苗苗眼角的淚水,額角青筋緊繃:“宋苗苗睜眼看著我,不許睡!”

慈舟蹲下身,把先前阿秋的吊墜塞進她手心。

傷口在緩慢癒合。

女孩蜷起身體,一面哽咽著喊疼一面又說媽媽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宋齊斐緊緊抱著她一動不動,像具被遺棄的雕塑。

時間會讓活著的人遺忘痛苦,而一旦死去,他們只能永遠停留在過去的記憶裡日復一日。

裴念注視了他們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只有不遠處躲在廚房裡偷偷觀察的女鬼鬆了口氣,按理說他們這些npc白天不能出來。

最後還是得到慈舟示意的小熊警官踩著女鬼的影子將她拖回了暗處。

女鬼撫摸著剛恢復過來的耳朵有些難過。

分明她有把線索放出去。

只需要心臟就足夠了。

可是那群外來者太貪心,以為收集得越多獎勵就越豐厚嗎。

片刻後一聲慘叫打斷了房間裡的沉默,門被用力敲響,力度大得驚人。

頗有種不開門不罷休的架勢,裴念揉了揉慈舟的頭髮:“在房間裡等我。”

小熊挨個落到地面,搖頭晃腦跑到裴念腳邊攔著不准他走,青年也拉著他的手不放:“別去…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有苗苗跟宋齊斐的慘狀在前,慈舟眉心微蹙著,眼裡的擔憂幾乎能化作實質,一副生怕他受點傷就命不久矣的表情。

裴念眨了眨眼:“也對。”

慈舟點點頭,抄起旁邊小熊扛來的斧頭帶頭走了出去。

受到保護的男人心安理得地跟在後面。

開門的那一刻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至少在玩家眼裡景象有些說不出的違和。

纖瘦漂亮的青年手拎著把血跡斑斑的斧頭站在最前面,腳邊站著幾隻戰損版玩偶小熊,還有——

一個小白臉?

“有訊息說這層樓的住戶有目擊者,”一位中年男人站出來,“你們昨天有看到什麼嗎?”

慈舟搖頭:“沒有。”

對面這些人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審視的目光停留許久,又礙於慈舟手裡那把斧頭遲遲沒有行動。

“能不能讓我們先進去?”

“不能。”

有人低咒了聲直接一腳將門踹開。

“別廢話,直接殺了挨個試。”

屍體現在缺雙眼睛,玩家的用不上,他們只能找出當時在場的目擊者。

那人指著慈舟:“我看就先順手挖掉你的眼睛。”

似乎是嫌威脅力度不夠重,還刻意在眼睛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眼睛。

視野中青年聞言倏地抬眸,看向他們的眼神也逐漸凌厲,彷彿是被戳中了痛處連帶著整個人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慄。

有人誤把這種反應當作是恐懼暗自得意,原以為是什麼牛逼的npc,眼下看來也不過如此。

更別提對方身後那個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臉。

從頭到尾都沒見他站出來說句話。

只是很快這個人也說不出話了。

志在必得的表情僵在臉上,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是迎面而來的血紅斧刃,以及一閃而過那個小白臉漆黑的雙眼。

原本擠在門口走廊裡的人群立即慌亂散開,扔下受傷的同伴飛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慈舟面無表情地撿起斧頭。

“臉都髒了。”

一旁的裴念終於開口,伸手溫柔的蹭了蹭他側臉的血跡,慈舟順從地半閉起眼睛。

裴唸的指尖很涼。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偷偷幫忙了,慈舟小聲抱怨:“我一個人打得過他們。”

裴念嗯了聲,被慈舟拉住手。

“你可以依賴我。”

世人總要求他無所不能,倒是沒人和他說過依賴這兩個字。

裴念指尖微頓,眸色越發溫柔。

走廊的地毯蠕動了幾下,緩慢吞下那個玩家的屍體片刻後發出滿足的嘆息,臨結束還不忘蹭蹭慈舟的斧頭。

慈舟總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下午的時候對門就傳來慘叫,小裴過去叼了塊動物頭骨回來。

據女鬼說這位鄰居之所以作為目擊者沒上去救人。

是因為當時他的冰箱裡還剩下半具老人的屍體沒處理,老人生前在樓道養了條護主的狗,他不敢貿然過去。

沒過多久公寓大樓發出令人牙酸的嘆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建築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

天花板粘液滲透進牆皮,慘白的牆紙脫落露出背後彷彿會呼吸的血肉。

所有牆體包括地板都隨著某種規律蠕動著,整棟大樓就像個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活體怪物。

地面開始震動,裴念攬住慈舟,面色平靜。

“他們去了頂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