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顯露魚肚白。

趙醫生敲響了隔壁房間的門。

“進來。”

低沉的聲音響起,直到門被徹底開啟,房間裡的人才放下防備。

“你那邊怎麼樣?”

宋齊斐問道。

“阿祝人不錯。”趙醫生找到位置坐下,“就是一直裝笨,太吵。”

苗苗有些嫌棄:“就剛才那個哭哭唧唧的高中生?”

“你比他成熟不了多少。”老秦瞥了眼她。

苗苗哼了一聲不說話。

“好了。”宋齊斐輕笑著提醒道,“聊聊任務吧。”

他們的主線任務都是要解開深山鎮的秘密,而支線任務則不盡相同。

宋齊斐在紙上寫下了幾行字,遞到趙醫生面前。

「我跟老秦的任務是完成啞女的心願。」

「苗苗的任務聽上去簡單點,是讓她去找一個叫“慈舟”的NPC。」

趙醫生讀完字條後直接拿到蠟燭邊。

火舌吞噬白紙。

他注視著餘下灰燼道:“我暫時看不懂我的任務。”

【不要拒絕他的請求。】

簡簡單單一行字,剩下幾人得知後也同樣滿頭霧水。

“對了。”趙醫生不緊不慢地轉移話題,他指了指邊上的燈籠,“小尹剛才讓我們不要讓燈籠裡的火滅掉。”

“白天也亮著?”

他點點頭:“另外剛才臨走的時候,他說的是’明晚見’,我猜測這裡的NPC跟前不久那個副本一樣白天不能出門。”

老秦遲疑地摸了把腦袋:“那我們白天還能出去嗎?”

大家猶豫著沒說話,宋齊斐突然提起燈籠。

“試試不就知道了。”

*

鎮上的居民不知道去了哪裡,巷子空落落的。

想問路都找不到人。

突然有什麼攥住慈舟的腳踝,帶著捏碎他骨頭的架勢。

慈舟緩慢舉起竹杖。

正準備反手將這個尾隨了一路的東西趕走,手就脫了力似的失去控制垂落到身側。

竹杖落到地面,揚起了些水花。

耳邊傳來怪物淒厲的嘶吼聲,越來越多的水汽迅速蒸發,腳踝上的力道撤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肩被輕輕拍了拍,慈舟抬起頭。

桂花香。

跟那些臭氣熏天的村民不一樣,這個人身上沒有異味。

意識到什麼,慈舟伸手往前探了探,又被對方的手指引著觸碰到了她的臉頰。

指尖柔軟的觸感引得他忍不住笑起來。

那人也跟著笑。

“阿秋。”慈舟敲了敲她的額頭,“怎麼故意嚇我?”

阿秋裝作聽不見,還拿臉頰蹭慈舟的手。

由於陰年陰月陰日生,瞎子自小就容易吸引些不乾淨的東西。

如果沒有阿秋替他趕跑那些鬼怪,他活不到今天。

掌心有點癢。

慈舟攤平手讓對方方便比劃。

阿秋說不了話,卻對他人的情緒變化格外敏感。

「你不開心嗎?」

“.....”

良久慈舟笑了笑,聲音卻有些啞:“他們打死了我的狗。”

知道她在想什麼,慈舟拉住她的手臂:“是我的錯,我不該把它帶下來。”

阿秋呼吸有些急促。

很快拉住她手臂的那雙手就緩慢抬起來,摸索著替她擦掉了眼淚。

緊接著阿秋就聽到青年溫和落寞的聲音。

就像小時候一樣,慈舟彎眸喚了聲她的名字,“你也走吧,離開這裡。”

阿秋睜圓眼,而後拼命地搖頭,幅度大得連帶著身體也跟著晃起來。

眼淚斷了珠似的滑落,她咬著唇沒哭出聲。

慈舟緊蹙起眉,握緊阿秋試圖掙脫逃離的手臂:“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

但阿秋聞言卻更加生氣了。

因為太著急沒控制好力道,直接將慈舟推倒到了地上。

把人氣跑了。

慈舟無措地看向腳步聲消失的地方,又在觸及身旁的吊墜時一愣。

味道很奇怪。

除了桂香外,還混雜著些什麼味道,很苦,而且這抹氣息至今沒消散。

應該是阿秋落下的。

看來是她的珍視之物。

他用手帕擦去吊墜上的塵土,而後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

得找機會還給她。

回到住處時,時間似乎已經過去了很久。

至少院子裡的那個人已經明顯等得不耐煩了。

老人陰惻惻地看了眼慈舟:“帶個路去了那麼久?”

慈舟回道:“我不大認路。”

“放屁。”村長扯住他的頭髮,逼得他仰起頭,“我看你就是要跑。”

說完手一鬆往慈舟身上踹了腳,見慈舟趴在地上乾嘔,又罵他裝樣子不要臉,揪著他的衣領將他一路拖進柴房。

“你以為除了那個快病死的,有誰肯要你這樣的瞎子?”

鋪天蓋地的腐臭味刺激著本就脆弱的神經。

慈舟失神地睜著眼,徒留淚水浸溼了眼眶,又在對方一聲聲白眼狼的咒罵中,心底悄然滋生出恨意。

他被打慣了。

從未反抗過。

因為這裡是唯一願意收留他的地方,如果沒有村長,他不會遇見阿秋,不會被大家接受。

如果——

【我殺了他呢?】

【就算被鎮上的人討厭也不要緊,我只想帶阿秋和小狗回家。】

濃墨般漆黑的夜色吞噬著蠟燭的火光。

慈舟拿起桌上的尖頭燭臺,尋著那腐臭的源頭走過去。

村長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東西,走到燈下面仔細打量,暫時顧不上他。

在他動手的前一刻,對方忽然轉過身,語氣古怪:“這墜子你是從哪偷的?”

是阿秋的吊墜。

慈舟抓緊手中的燭臺沉聲道:“還我。”

對方仍舊盯著那墜子,卻像是執意要問清楚:“該不會是從我兒子那拿的吧?”

慈舟愣住。

村長回頭慢悠悠道:“這是我親自給兒子打的墜子,我能不認得?”

“你騙我。”

慈舟企圖找到他說謊的痕跡,但沒有,連氣味都沒有任何變化。

於是他只能再次空洞地重複了一遍,“你在騙我。”

村長輕嗤了聲,“本就是給我兒子娶媳婦用的,你想要也行,聽話嫁過去我就給你。”

慈舟手抖得厲害。哐噹一聲,燭臺掉落到地面。

他拿著墜子在慈舟臉上拍了拍,“別裝聽不見。”

燭臺滾了圈停在慈舟腳邊,凝固的紅蠟碎了一地,像是眼淚。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還跑不跑?”

那吊墜在他面前來回搖晃著,桂花的香味越來越濃郁,彷彿是在催促著他認下。

心底的酸澀席捲每個角落,恨意與無措交織,到最後,慈舟勉強從嘴邊擠出些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