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專案部,約摸十點,板房裡一個人也沒有。

我去到老宋住的那個平房,到門口就聽見裡面麻將擊打桌面的聲音。

進去之後,電風扇嗡嗡作響,沒看見老宋媳婦,估計在裡間的床上躺著。

外間桌子上,老宋、喬連生、楊會計、總包水電工程師四人點著煙,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已的牌。

我跟他們打了招呼,站在楊會計身後。

楊會計一邊摸牌出牌,一邊跟我說:“老闆說明天栽苗,讓老馬帶人過來,我已經跟老馬說好了,算他十個人,加上司機十一個。”

我問:“她兒子來不來?”

楊會計說:“可要說他兒子呢,來了也不幹活,我跟老馬說了,最多帶一個兒子,老馬還挺會說話,說她本來就打算帶一個,別處還有活,那個兒子帶人去別處。”

我說:“那還好。”

這時候老宋問我:“小王,宋巖怎麼還沒回來?”

我說:“我沒跟他在一塊,他去大排檔幹活去了。”

“噢,對對對!”

說著老宋看了一下時間。

這時總包水電工程師梁工說:“哎呀,還早呢!”

老宋一瞪眼:“當然還早了,我現在輸那麼多,回不了本誰也不許走。”

喬連生說:“你還沒我輸得多,不過明天得上班,咱們定個點兒吧,不然沒個散的時候!”

老宋說:“你哪裡輸了,我看就我自已輸。”

喬連生說:“誰輸也得有個點兒啊,總不能打到明天早上上班。”

老宋說:“那就兩點。”

喬連生說:“太晚了,十二點就行了,怎麼樣,都同意不。”

其他倆人都說,十二點就行了。

老宋嘟囔一句說:“媽的,十二點才打幾圈,我還回不了本。”

其他人不接茬。

我看著沒意思,就說:“你們慢慢玩,我先走了。”

說完我就走了。

回到專案部,還是隻有我一個,感覺有些累,我就洗漱完躺下,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早早醒來,洗漱完,去老宋屋裡喝了碗粥,吃了幾根鹹菜。

回到板房,我開啟綠化施工藍圖,看了一會兒,撕下地被種植那一張,到六點鐘十分,我就張羅著,安排工人上了工地。

到了地方,看到馬翠娟和姚光亮,我和他們一起,領著兩輛四米二的貨車進去,交代他們怎麼卸苗,運苗,然後就帶著自已工人放線。

放出一片,讓工人先種著,緊接著我放後面的。

不到一個小時,車卸完,簽字走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線也放完了。

我又把哪塊地方種什麼品種,交代了馬翠娟,馬翠娟記了個七七八八,這就算基本安排完了。

到了九點鐘,林子甄到了。

我去小院找他。

到那以後,我看到林子甄正站在小院門口,看著自已的院子出神。

我上前喊了一聲:“林哥,你來了。”

林子甄回過神來,笑著跟我打招呼:“哎,兄弟。”

我說:“這次來的苗,上次差不多都有,就是多了一些水生植物,你這院子裡沒有水池,估計也用不上,就看看之前種的,要不要改一改。”

林子甄說:“別的倒沒什麼,就是我朋友喜歡玫瑰花,你能不能幫我種點。”

我說:“今天沒來月季,不過5號樓那裡種的一片緋扇月季不錯,開的花有碗口那麼大,我給你挖過來,下回把那裡補上。”

林子甄說:“我要的是玫瑰啊兄弟,不是月季。”

我說:“你見過的玫瑰,都是月季,我弄過來你就知道了。”

林子甄點點頭:“那就靠給你了。”

我說:“我這就安排。”

說著我就帶著老石和鍾老二,去到5號樓。

丁丁正在那裡玩,見我過來,就說:“王耀,你來了,怎麼好久都不找我玩。”

我說:“最近有點忙。”

說著我就交代老石和鍾老二開始挖月季花。

丁丁連忙攔著說:“你們幹嘛啊,這麼好看的花,為啥要挖了。”

我急忙說:“我種別處,這裡下回再補上。”

說完我就交代工人趕緊幹活兒,隨後把丁丁拉走。

到了廊架下面,丁丁掙脫我的手說:“你是不是騙我?”

我說:“沒有,別處急用月季花,這裡缺的,下次一定補上。”

丁丁說:“我說的不是這個,你為啥不來找我玩?”

我說:“這幾天要盯鉤機,確實有點忙,你再看今天,要不是挖月季花,我也沒空過來。”

“我不信,你隨便就抽個空來了。”

我說:“我也不是沒過來,路過這裡的時候,我還故意待幾分鐘,看你沒出來,我就走了。”

丁丁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

丁丁說:“這還差不多。”

我說:“你沒事老找我幹啥,裡面裝修的小夥子那麼多。”

丁丁說:“他們身上都是油漆味。”

我笑笑:“我身上都是汗臭味。”

丁丁說:“那也比油漆味好聞。”

我嗯了一聲,斜眼盯著老石他們,心想應該快挖完了。

這時丁丁說:“你加我個Q,回頭跟我聊天。”

我說:“好。”

拿出手機,加了Q,丁丁又纏著要看我手機,正拉拉扯扯的時候,一個男人從5號樓裡出來。

丁丁看見,鬆開我手機,跑過去抱住男人手臂,喊了一聲:“爸!”

男人點了點頭,隨後盯著我看了兩眼。

我急忙走開,去到工人那裡。

四五平米的月季花,沒有多少棵,已經挖完裝車,老石和鍾老二蹲在地上,剛點上煙準備歇會兒,我說:“走吧!”

他們兩個就起身,推著小車跟我走了。

路上老石問我:“王工,那個妮兒長類不賴,給你做媳婦可中。”

我說:“小孩,才十七。”

鍾老二插嘴說:“十七咋了,老輩子時候,十七都當媽了。”

我說:“現在也不是老輩子,行了,趕緊幹活兒,少說那些,人爹媽都在工地幹活,別讓人聽見彆扭。”

說話間,到了林子甄的院子。

我和林子甄商量過後,交代老石和鍾老二,把與計劃種上,林子甄看後很滿意,說晚上請我吃飯,我推辭幾下,最後說回頭再說吧!

隨後我交代老石和鍾老二,把從小院裡起出來的花栽到別處,就去看馬翠娟的人幹活。

轉了一圈,看到苗兒都運到位了,卻不見姚光亮。

我就轉了幾處,到兒童活動區,看到姚光亮叼著煙,坐在廣場邊的坐凳上,表情呆滯,右手一直在搓自已左手手腕。

我站過去。

姚光亮恍然回過神來,看了我一眼,掏出煙給了我一支。

我點上煙,跟他說:“你一直抽長白山?”

他說:“嗯,別的抽不慣。”說著又開始搓自已手腕。

我掃了一眼,說:“紋身?”

他伸出手腕,展示給我看。

我看到那是一個“童”字,有些模糊,我問:“紋了好久了吧!”

他說:“五年了。”

我問:“你女朋友的名字?還是姓?”

他說:“是姓,不過她已經死了。”

我抽了一口煙,看著周圍的合歡樹:“跟我說說。”

姚光亮猛抽了幾口煙,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在故事中,他是一個放蕩不羈的少年,那個女孩善良勇敢,毫無保留地愛他,而他卻不懂得珍惜。

他和哥哥因為衝動,惹了不該惹的人。

那個女孩成了被打擊報復的物件,一天夜裡,女孩獨自出門,被那些人抓走凌辱,第二天女孩跳河自殺了。

他和哥哥為了給女孩報仇,找到那些人打了一架,哥哥帶著刀,不知捅傷幾個,不知道有沒有死人。

兩個人很害怕,就逃來燕都,跟著母親幹活。

他漸漸地忘記了那件事,只有手臂上的紋身還時刻提醒他,有個女孩為他死去。

哥哥交了女朋友,他也交了女朋友,可是他一直內心苦悶。

後來他玩了一款叫“絕戀之舞”的遊戲。

他在遊戲裡,認識一個女孩。

女孩自稱姓童,聊天過後,得知女孩也是單親家庭長大,就連給他的感覺,也跟死去的前女友一模一樣。

他總感覺是死去的前女友復活了。

他跟現實中的女友分手,每天沉浸在網戀之中。

女孩和他加了社交賬號,他們每天聊天,但是女孩從不給他發語音,也從不打影片。

女孩說自已是四川人,父親在那年的地震中死去,自已孤身來了燕都打工,做過各種工作,遇到各種人,各種事,吃過虧,受過罪,但是沒有談過戀愛。

他聽了之後,對女孩又多了幾分憐愛。

然而時間長了以後,他有些懷疑女孩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甚至懷疑女孩是不是女的。

但是他又欲罷不能地沉溺其中,就這樣三個月之後,女孩突然不再上游戲,所有社交賬號也不再登入。

他在網咖裡坐了整整一個月,沒有等到女孩。

後來他有些心灰意懶,漸漸不再執著,不過每次去網咖,他都最先看女孩有沒有上游戲。

時間來到2009年的秋末,女孩終於上有遊戲了。

他急切地問女孩,怎麼一年了不上線。

女孩的語氣很不好,說自已有些事,接著就要下線。

他有些急了,說自已等了女孩那麼久,為什麼不能多說一會兒。

女孩有些生氣地說,自已以後會消失的,讓他不要等了,說完就下線了。

他瘋了一樣上社交軟體給女孩發資訊。

一直到那天深夜,他已經數不清發了幾條,終於女孩回覆了。

女孩說自已不想活了。

他追問,怎麼回事。

女孩不說。

他豈肯善罷甘休,一再追問。

終於,女孩說自已不姓童,姓白,說自已之前說的都是假的。

他不信,非要給女孩打電話。

女孩拒絕,接著哭了,說自已就要死了,讓他忘了一切,就當女孩從沒出現過。

他立刻眼淚下來,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說對不起,乞求女孩別做傻事。

女孩哭過之後,說感謝他之前的陪伴,現在的關心,最後願意和他影片,讓他聽一下自已的聲音,看一下自已的樣子。

於是攝像頭開啟,他們看到了彼此的樣子。

女孩如此美麗,一瞬間他就已愛上。

女孩說了一句,謝謝你,再見!

就掛了影片。

隨後女孩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

他的心好像要碎掉,他瘋狂地尋找女孩,卻一無所獲。

後來終於,他和女孩偶遇了。

女孩成了好朋友的準女友,他沒有和女孩相認,不過總算能以朋友的身份相處。

後來找到機會,他們終於單獨聊了聊。

女孩十分淡漠地說,自已遇到一些事,想了結自已的生命,但是有些事還沒有做完,說不定哪天就找到地方死去了。

他想起了自已那死去的前女友,追問女孩,遇到了什麼事。

女孩說,一個女孩能遇到什麼事。

他一下就明白了,沒有在追問下去,但是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守護女孩,不能讓她死去。

。。。

姚光亮的故事講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也沒有再問後續,但是從他的隻言片語中,我猜測他口中的那個女孩是白羽微。

我無法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因為他的講述中,有明顯的漏洞,又或者白羽微跟他說的話也是有真有假。

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從那天在林子甄小院時的情景來看,他跟白羽微確實是相識,他也確實讓白羽微產生了強烈的情緒波動。

我很好奇白羽微遇到的是什麼事,也很好奇姚光亮跟白羽微後面又發生了什麼。

我最擔心的,是白羽微是否真的想放棄自已的生命,而我該做些什麼才能避免其發生。

不管前世還是這一世,白羽微認識我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麼,她從沒有跟我透露過。

我很想知道。

但是我見不到白羽微,她也不會跟我說的。

我又想起那個叫陳綱的私人偵探,在林子甄的口中,那個人接受各種各樣離奇古怪的委託,什麼都能查到,而且守口如瓶,最重要的是,理解別人的心情,同情別人的遭遇。

也許那個人能幫我。

想到這裡,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就在我想離開工地去找陳綱時,姚光亮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王哥,你說真正的愛情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說:“你覺得有沒有誰真正愛過你?”

姚光亮想了想說:“我死去的前女友。”

我說:“她是為你而死嗎?”

姚光亮說:“我不知道。”

我說:“她死前有沒有找過你,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姚光亮說:“她找到我,要跟我分手,我當時還跟她發脾氣,她一直跟我道歉,一直跟我說對不起,最後還是走掉了,我當時要是攔住她,問問她為什麼,也許她就不會死了,都怪我,都怪我,她給我留了信,說她不再是乾淨的,再也配不上我,她說她的靈魂是純潔的,只能死去,用靈魂來愛我。。。”

姚光亮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說:“其實你知道的,她在被凌辱後,無法面對你,即便如此,還是跟你分手後才離去,是為了不讓你傷心,但是她又留了信給你,是怕你忘記她,她是那麼愛你,這就是真正的愛吧,不惜失去生命。”

說完這個,我就離開了。

一個哭泣的男人,應該獨自舔舐傷口。

而我,還沒有到舔舐傷口的時候,我去找了陳綱,請他幫我調查白羽微的過往。

無論什麼結果我都接受。

無論什麼結果,我都依然愛她。

我肯為她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這會是真正的愛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