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們住的小院在整個工地的最西南端。

整個工地有十萬平米左右,分ABCD四個區。

最先施工的是A區,已經進入收尾階段,A區的東北角是售樓處,緊挨十字路口。

住的地方跟工作的地方是個大對角。

沿對角線去A區,先經過我們工人帳篷,然後是我們那簡陋到極致的廁所,然後是總包挖槽堆來的一座土山。

我們的生活區是幾間板房,一排鐵絲柵欄,和一個方鋼焊的大鐵門圍合成一個院子。

院子裡堆滿鋼材,管材,小推車,水管子,切割機,電焊機,翻斗車等等各種器械和工具,電焊的師傅們每天就在院裡做鐵藝。

每天晚上十點看庫房的大老宋就把大門鎖上。

我一直感覺我們小院的封閉效果很差,根本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有時候我跟師哥去北面的街上上會網,回來的時候已經鎖門了,翻大門進來,也就大老宋門前的小笨狗叫兩聲。

天又熱,蚊子又多,各個板房大多開著燈開著門睡覺,所以就給了小偷可乘之機。

偶爾會有工人早上起床發覺自已的衣物被人動過,手機錢財都不見了。

我們屋也進過一次賊。

那天我早早躺下卻睡不著,翻來覆去想很多事情。等到午夜時迷迷糊糊睡去,做著亂七八糟的夢。

就在我夢裡奔走忙碌的時候,楊會計起夜在門外尿了尿回來躺下,眯著眼似睡不睡。

屋裡開著燈,開著門,忽然楊會計看見進來一個人,試探著往裡走。

楊會計一看不是我們屋的人,心裡一激靈,小偷。

他不動聲色,想等小偷走到裡面然後一把把他按住。

誰知小偷走到我床前伸手要掏我的衣物,楊會計大吼一聲標準國罵,草泥馬的。

起身,穿拖鞋,一氣呵成。

小偷自然是扭身就跑。我驚醒一睜眼,只看見楊會計穿著內褲往外已經跑到門口,還順手抄起門口桌上一尺來長的大改錐。

我二話不說起身跟著追了出去。

等我出去,只看見雨過天晴,月朗星稀,地上有些小水窪,而楊會計站在鐵皮牆邊的洗臉池子上往外看,頗像電影裡英雄人物的經典特寫。

我問:“楊哥,咋回事啊?”

楊會計跳下洗臉池說:“媽的,小偷,跑了。我倆就回屋。”

回到屋裡,師哥正坐在床邊撒臆怔。

楊哥說:“快看看少東西沒。”

我們仔細翻看自已的東西,我跟楊會計都沒丟東西,只有師哥說,手機之前放桌上充電,不見了。

接著他說,沒事,也不值錢。

楊哥跟師哥的床都在最裡面靠近窗的位置,想那小偷並沒走到裡面,裡面的桌子挨著視窗,手機應該是從視窗被人拿走的。

鬧了這麼一出,大家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上班我們就跟工人開閃,將昨晚的鬧賊事件說的堪比各種演義。

工人們說多虧楊會計警覺,不然你們屋讓那賊偷了就去求了。

我跟師哥就哈哈地樂,去求了。

師哥的手機買的時候就花了二百塊錢的國產山寨,用了好幾年了,丟了倒是也心疼,反而省了老闆給他打電話總沒好話。

師哥他借我手機給她媳婦打電話說:“媳婦,我手機讓人偷了。”

只聽那邊他媳婦一聲怒吼:“就你那破手機還有人偷?”

接著一頓數落。

等掛了電話,師哥一臉輕鬆地說:“彙報完了,走,吃飯去。”

我們專案部的東邊,也就是B區的東南角是整個專案小區配套的幼兒園,小學,跟拆遷戶的安置樓。

安置樓的對面還有個老牌銅廠和一個老居民小區。

每天早上,馬路上會有許多賣早餐的攤販,家長送孩子上學以及往來經過的民工。

我跟師哥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到工地,安排完工人轉一圈,工人各就各位進入狀態以後,我倆就從馬路上繞道去安置樓下的包子鋪吃早飯。

每天一籠包子,我一碗小米粥,他一碗豆漿,兩碟鹹菜,雷打不動。

因為幾乎每天都去,所以那老闆娘認識師哥,後來也認識我。

老闆娘很是面善,開朗如鄰家大姐,漸漸地我倆會跟老闆娘開玩笑。

我說:“我以後娶媳婦一定要會煮各種粥。”

老闆娘笑著問:“為什麼?”

我說:“等我老了沒牙了就只能喝粥了唄。老闆娘就把臉笑成一朵花。”

師哥說:“那要這麼說我比你有福氣多了,你師嫂會做豆漿啊。”

老闆娘就笑的花枝亂顫。

後來師哥走了,老闆娘問我,跟你一塊那人呢?

我沒忍心說實話,就說,調去別處了,過幾天就回來了吧。

這是後話。

每當回想起師哥的離職我都心情複雜,有些憋屈,憤懣,內疚,傷心,不知道怎麼形容。

我記得師哥因為手機被偷了,所以老闆總是給我打電話,讓我轉告師哥:“來車小苗啊,從專案部附近挖幾棵假植苗,找地方安置好了。”

有時候老闆來時就會說師哥:“小李,你從楊會計那支點錢,花二百三百買個手機用著,這多耽誤事。”

師哥就說:“家裡馬上拉網線贈倆手機。”

老闆一臉不高興:“那又得回家拿。”

師哥不說話,埋頭吃飯。

一般週六週日老闆是不來工地的,那個週五晚上,師哥用我手機跟師嫂打電話,知道家裡拉網線獲贈的手機到手了,便要回家拿手機。

楊會計說:“還是跟老闆說一聲。”

師哥說:“不用,我拿了手機一半天就回來,老闆又不來。”

然後第二天一早師哥就回家去了。

工地好像就剩了我一個人,我無比地想念白羽微,我想,可是每次打電話都是無法接通。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躲著我。

這一世,我也經歷了許多坎坷,我相信我們如果再次相戀,一定會比前世更珍惜彼此。

可惜她不給我機會。

我不知道是濫俗的劇情總被我遇見,還是生活本身就很狗血。

唯一遺憾的,我不是一個稱職的記錄者,我總是恍恍惚惚,常常會忘記劇情,好在生活沒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我們就在狗血的道路上漸行漸遠,遠到忘記最初。

週日這天上午,老宋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繞工地例行公事地轉著。

忽然看見有輛轎車停在我們鋪好的草坪上,老宋嘟囔一句:“這麼扎著還不把草皮軋屌了。”

他走近一看,叫出聲來:“媽的,日本車。”

然後就喊:“這誰的車,怎麼停草坪上。”

沒人理。

老宋一急眼,上去就給人輪胎放氣。

正巧這時候車主跟他朋友回來,一看老宋的猥瑣行徑,倆燕都小夥上去就打。

我們的工人就在旁邊幹活,停了手瞧熱鬧,沒一個上去拉架。

結果老宋被暴揍一頓。

按老宋的計劃,他放了人家汽車的輪胎氣,車壓著草坪動不了,車主一來,他抓現形。

遇到一般的車主,給老宋買條煙,賠個不是,老宋還得給人找氣筒呢。

老宋屋裡那一箱子煙要麼這麼來的,要麼是跟別的單位借工送料換來的。

遇到暴脾氣的主,像今天,就白挨頓揍。

老宋時常指導我:“在工地,就得坑蒙拐騙、吃喝嫖賭抽樣樣都來。”

這些話,前世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無數次,我總是一笑置之,這一世,我放的開了,就開玩笑說:“宋工,你這歲數嫖得動麼?”

老宋哈哈一笑。

中午的時候老闆給我打電話:“小王啊,小郭在你旁邊不。”

我說:“不在。”

老闆說:“哦,那你一會看見他告訴他,臺湖那邊有拆遷的,我弄來幾棵龍爪槐,找地方栽了,一共十棵,大地形上那小道一邊栽兩棵,四號樓下私家花園鐵藝外邊地形栽三棵,剩下三棵栽十號樓東側地形上,位置讓小李看著點吧,大地形上的四棵選大小差不多的,下午一上班就安排工人挖坑,晚上樹就到,早點定吊車,看著先把樹安置坑裡,明天再細整,修樹盤,綁架杆澆水什麼的,記住不?”

我說:“記住了。”

“嗯,記著告訴小郭。”

說完就掛了。

師哥還沒回來,我就自已幹了。

下午一上班我點好了坑,安排完工人挖坑。來到售樓處一邊抽菸一邊陶冶情操時,師哥來電話了。

我說:“你怎麼才來電話。”

他說:“怎麼了。”

我就把老闆給我交待的話原封不動講給他聽,他聽完倒是很高興地說:“師弟那就拜託你了,我明天上午就到,等哥到了請你上網啊!”

種樹對我來說不叫個事,不過我還是故意說:“我水平有限,又不知道咱們這什麼路子,種的好了賴了你得擔著。”

他說:“老闆不喜歡樹種地深了,不過槐樹沒啥事。”

我說:“那我就自由發揮了。”

“發揮吧,沒事!”

掛了電話,轉了一圈。

我回到生活區,去到老宋屋裡,問他要吊車電話。

他問:“要吊車幹什麼?'

我說:“晚上來幾棵樹。”

他一邊給我找電話號碼一邊嘮叨:“這小李回去的真是時候,不回去也不種樹,一回去就種樹,線也不給我放,樹也不種,還要他幹什麼。”

我記完電話後說:“對了宋工,鍾老二問您附近哪有小姐?”

不等他回答我扭身就走。

背後傳來老宋老婆用方言衝他吼叫:“多大歲數了還你媽找小姐…”

樹晚上九點鐘才到,天黑不好乾活,一直忙到午夜才種完。

由於樹坑裡回填的虛土太多,等第二天澆水一沉,樹就顯得種的深了。

師哥十點鐘到了工地,看了看樹,應該也是覺得樹種的深了,所以微微皺著眉頭,不過他最終沒說什麼。

快到中午的時候老闆來了,看著一切妥當的樹也是微微皺著眉頭。

吃飯的時候老闆又開始對師哥發脾氣:“小李那樹怎麼種深了。”

這回師哥還是不說話,埋頭吃飯。

老宋介面說:“咦,小李不是剛從家回來,那樹不是小王種的麼?”

老闆一聽,氣得破口大罵。

由於這次的龍爪槐種深事件,師哥被調去附近鎮上的一個造林專案。

當然調去一個技術員,就不能只是讓他天天帶著工人放羊。

於是老闆就開始往那邊上樹苗。

那邊條件比我們這邊還要差,跟工人吃住,附近沒網咖沒超市。

但是有點好處就是沒有經理沒有同事。

所以師哥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