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師哥事後覆盤。
一致認定那天是老宋故意封了原來的路,又讓你從九號樓南側過,因為之前開路槽的時候挖斷了自來水管道,積過好多水。
老宋明顯是個老狐狸,隨便動動腦子使使手段,就弄地師哥差點捲鋪蓋滾蛋。
當然師哥沒有辭職,老闆也沒有趕他走,那天就當是說的氣話,沒人再提。
師哥確實不想幹了,但是他今年春天剛結婚,正缺錢,不敢隨便辭職,自從他的兩個同學辭職後老闆的人手就有點緊了,他相信自已幹到年底還是沒問題的。
我想他都混成這樣了,領導給他穿小鞋,老闆不待見,還混什麼勁,不如另謀生路。
我想想覺得這話我說不合適,就沒說出口。
倒是他自已說:“我就是要看老宋怎麼把我整走。”
我說:“你真賤啊。”
他說:“你看老宋陰,比老宋陰的人多的去了,有老宋整過我,以後到別的單位,也許更大人更多,關係更復雜,我就再也不怵了。”
這話有道理,但不是什麼大道理。
因為走不走人,只關乎老闆的好惡。
從那以後,我開始拿著鏡子抄標高,盯機械,放線,上班時間就很少跟師哥閃了。
工人大多是河南的五六十歲的老頭,有時聊幾句,工人也是各有各的三觀。
比如鍾老二,五十大幾的人了,天天不離菸酒,喜歡聊女人,聊他年輕時的經歷。
話匣一開關不住,沒什麼邏輯,反正說到哪都是鐵血柔情,激情燃燒。
有次我跟他聊天,問他都跟誰是老鄉。
他就說老石,然後說起個操蛋事,前幾天在北邊棚戶區,他跟老石一起去找雞,人家說五十塊錢一炮,十分鐘。
倆人一掏兜,老石有三十,他只有二十。
倆人一商量,湊五十,一人五分鐘。
老石出錢多先來,完了換他,到他把褲子一褪,扒拉扒拉起不來,結果沒弄成。
說到這裡,鍾老二捶胸頓足:“哎,想想那次真是虧得慌啊。”
我說:“是啊,二十塊錢也是錢啊,那小姐沒把錢退給你?”
他說:“退什麼啊 ,她們也不容易,我倒不是心疼二十塊錢,我就想啊,你看你現在年輕多好,你說人咋就老這麼快。”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畢竟我還年輕,前世也才活到三十五歲,不曾體味衰老。
鍾老大屬於最早跟老闆乾的那批工人,我時常想聽他說說老闆的發家史,只是他趣味偏厚黑,張嘴不離公司的背景黑幕,人際關係,眼神滴溜溜地轉個不停,節奏輕重緩急,語調起伏頓挫,時不時還留個懸念,抖個包袱,我感覺他不去說評書都可惜。
當然像鍾老大這種人不會平白無故地跟我說這些,那天他聊到最後說:“哎呀,小王啊,你這一天天起早貪黑操心操肺太辛苦了。”
我說:“看你說的,拿人工資就得實在幹事。”
鍾老大嘴一撇:“不見得,以前小趙他們,啊,小趙他們你沒見過,就是小李的同學,他們那時候怎麼弄,比如今天下班,他們就給我交代明天的活,第二天早上我安排工人幹活就行,他們睡到八九點,中午時老闆才來,一看還不是好好的,哎呀,哪有那你這麼辛苦的,太實在。”
說著拍著我的肩膀搖搖頭。
這下我明白了,敢情鍾老大跟老闆打了十年工都沒提上帶班工長,想擱我這找回來。
我掏出我的煙遞給他一支說:“鍾師傅那你想想,我這不剛來嘛,再說小李是我師哥,現在這塊是他負責,等到過段時間我混熟了,那整啥不好說。”
說完我衝他眨眨眼。
他呵呵一笑,拿手點點我:“哎,你小子。”
我時常想鍾老大一定能回答鍾老二的問題,有追求的人不言老。
看挖掘機很乏味,挖掘機司機老是換人,都是十大幾歲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坐幾個小時,重複著單調的動作。
他們很少下來跟我聊天,每天上班十個小時,他幹活,我看著。
忙碌的工作與開心的聊天都能讓你忘了諸多煩悶,尤其對我這有些話嘮的人來說,無聊是件可怕的事。
就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老宋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
他領來一個高高瘦瘦的孩子說在:“這是咱們袁工的兒子,放假了被他爸弄來工地體驗生活了,以後你帶著他吧。”
說完對著孩子說:“那那那,這個是你師父王工,以後你就跟著他,好好學啊。”
說完把人扔給我走了。
袁工負責公司所有工地的預算結算,工資最高,老闆給他在地鐵前兩站的一個小區租了房子,暑假時候,他的妻子會帶著孩子從老家過來,不過很少來工地。
前世的時候,我並沒有見過袁工的兒子,沒想到這一世,我竟然要收他為徒了。
小袁走來說:“王工好。”
我說:“別喊王工,喊王哥。”
他就乖乖地喊:“王哥好。”
“幾歲了?”
“15。”
我一看他比我長得還高,心想現在的孩子營養就是好。我倆就開始閃,從他爸每月給他50零花錢閃到住校生活,再閃到他們同學早戀,閃籃球,閃網路遊戲。
看得出來,從小父親不在身邊,小袁有些內向,說起袁工,也有些生分,有些忌憚。
不知不覺一下午就過去了。
楊會計給我打電話說讓小袁回專案部,他開車去袁工那順便把孩子捎回去。
我就跟小袁說:“你回去吧,回我們住的那,楊會計等你呢,開車送你回家。”
他說:“王哥再見。”
說完走了。
過了幾分鐘,楊會計打電話說孩子怎麼還沒回去。
我說回去了吧,我跟他說了,你再等等。
又過二十分鐘,楊會計直接來工地找到我說:“那孩子還是沒回去,我怕他在工地不熟,迷路了,找了一大圈也沒看見,你看這咋整。”
我二話不說,打電話叫上師哥跟楊會計一塊滿工地找。
我們碰見老宋,就告訴他:“宋工,袁工的兒子不見了。”
老宋拿著圖紙一邊看一邊說:“啊,我在這邊看挖掘機,明天你們安排把那邊場地整了。”
我怕他沒聽清剛才的話,還要再說一遍,師哥拉我走了。
師哥說:“你沒見他裝糊塗呢。”
我說:“我就不明白,他說兩句關心的話會死麼?就算真丟了人讓他賠兒子麼。”
師哥說:“他們那人跟咱們不一樣,只顧自已利益。”
說完我們繼續找,到天黑也沒找到,飯桌上老宋夫婦吃飯,我和師哥、楊會計都吃不下。
這時袁工打電話給老宋。
老宋放下飯碗,接通電話:“啊,袁工啊,什麼,孩子到家了?啊,啊好啊,我說呢這麼大的孩子怎麼可能丟了呢,好的好再見。”
老宋掛了電話衝我說:“你這徒弟有點意思,身上也沒錢,好幾公里自已走回家去了。”
之後小袁又來工地晃了幾天,就被他母親帶著回老家了。
其中的原因頗為狗血。
大體就是袁工常年在燕都工作,一個人難免孤單,就跟租住小區外面,一家手機店的同鄉售貨員好上了。
這件事本來藏的很好,但是袁工的老婆不知怎麼發現了,跟袁工大吵一架。
袁工乾脆和盤托出,愛咋咋地。
袁工老婆氣急,直接領著小袁回老家去了。
飯桌上老宋說了這些事之後,感嘆一句:“正常!”
老宋老婆急了:“當著年輕人你放的什麼屁,你他媽的是不是也想?”
老宋說:“我這歲數想什麼想,要擱我年輕那會,你不在跟前,你看我找不找!”
老宋老婆說:“找,你現在就去找,不要臉的事你還拿出來說。”
老宋瞪著眼睛說:“我說咋了,誰出來不找,你看護坡那個做飯的女人,天天跟那個工人睡一塊,他們也不是夫妻。”
老宋老婆更加生氣,開始用方言罵他。
大家聽的似懂非懂,又好笑又尷尬,連忙往嘴裡扒飯,幾分鐘吃完趕緊離開。
出了屋,看見工人都端著飯碗聚在附近。
楊會計把他們轟散了。
回到我們屋裡,喬連生、楊會計、師哥三人鬥地主,我百無聊賴,喝了一杯水,就出了生活區旁邊的工地後門,去小街散步。
小街幾百米長,土路,東頭是我們工地後門,西頭是一家音樂學院,中間還有兩個工地後門,以及兩個廢棄小工廠。
天已經黑了,整條街上,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
前世的時候,我就是在小街上認識的白羽微。
具體情況是這樣的。
那天夜裡,我在小街上閒逛,忽然聽見一聲呼喊:“你們幹嘛!放開我。”
我急忙走過去,在一家廢棄工廠門口,看到兩個民工提著啤酒瓶子,在拉扯一個女孩。
一個民工說:“別怕,一起玩會兒嘛。”
另一個民工說:“給你錢行不行。”
女孩被堵在工廠門口,抱著雙臂,看見我來了,大聲呼救:“救命!”
我上前說:“你們放開她!”
一個民工衝我走來:“有你吊事,滾開。”
說著拿啤酒瓶掄我頭上。
我當時就暈倒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的病房裡。
旁邊就是那個女孩。
女孩說,我暈倒之後,她大喊“殺人了”\"殺人了\",那兩個民工就跑了,她跑到馬路上攔了計程車,把我送到醫院。
女孩就是白羽微。
就這樣認識了,後來接觸多了,就戀愛了,結婚了。
這一世,我生怕她再遇到這樣的事,就每天晚上在小街上閒逛。
現在是暑假期間,有許多人參加了音樂學院開設的培訓班,開學前考試,過了就可以入學。
按照前世的情況,白羽微就是其中一員。
我已經晃盪了半個多月,偶爾有女孩子經過,從來沒有見過白羽微。
那天聽了袁工的事,我心裡不知為何慌張。
我怕白羽微也耐不住孤獨,隨便找個相好,那我可就沒戲了,於是我就拿出手機,想給白羽微打去電話,猶猶豫豫。
最終我選擇發資訊:睡了嗎?我是王耀。
等了半個小時,白羽微沒有回資訊。
我沮喪地回到工地,走進生活區的小院子,聽見師哥他們還在鬥地主。
我覺得聒噪聒噪,就出了院子。
有我們工人的兩個帳篷搭在門外空地上,我百無聊賴,進了工人帳篷。
裡面是木板墊著磚頭拼成的大通鋪,工人有的在睡覺,有的也在打牌耍錢。
鍾老二耍的最兇。
他坐在床上嘴裡叼著煙,旁邊還放著半瓶啤酒,一見我進來,打趣說:“呦,領導來視察工作。”
我說:“我什麼狗屁領導,一樣打工的。”
工人聽我這麼說都打著哈哈,鍾老二說:“哎,打工跟打工也不一樣,俺們打工出力,你打工操心。”
我說:“咱們小日子過得不賴啊,有煙有酒還有牌打。”
鍾老大在床上迷瞪著說:“有活幹才是不賴,王工啥時候給安排加幾天班,讓咱們多掙點錢。”
工人們都附和稱是。
我說:“現在天熱,活兒也不多,等過幾天有你們忙的。”
鍾老大說:“忙肯定要忙的,閒也要忙啊,不然咋掙錢。”
我聽了搖頭笑著,還沒說話,鍾老二岔開話頭:“領導,你來兩把?”
說完把牌遞給我。
我說:“不來,你們玩,我看著就好。”
鍾老二喝口啤酒說:“哎呀,領導不賭,那好,看我咋贏他們個光腚。”
說完又洗牌發牌。
我看著老石也在邊上看著就說:“老石你怎麼不玩,你也沒老婆,也不抽菸不喝酒,賭也不賭。”
老石憨笑說:“俺不會玩。”
這時鐘老二插話說:“領導你咋不明白,都說不賭的好色,咱們老石好娘們啊!”
一聽這個大家都樂了,我也跟著哈哈地樂,樂完了我想起來,我也不賭,於是就覺得沒意思了。
打個招呼就回專案部了。
到了屋裡,師哥忙喊:“師弟,來來來,你幫我打兩把,我去上個廁所。”
說完就起身把我拉過去,他拿起一卷衛生紙跑了。
我一上桌,摸到一把好牌。
幾下出完,贏了三倍。
第二把牌又不錯,贏了雙倍。
喬連生輸得直摸腦袋。
楊會計說:“換手如換刀,這玩意,沒法整。”
第三把牌還是不錯,我沒叫地主,湊合出完,帶著喬連生贏了。
就這麼打了五六把,師哥回來,我就下桌了。
掏出手機,已經十點多了,還是沒資訊。
我出屋到院裡抽菸。
這時候手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