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以一百多公里的時速在華北平原上賓士,火車上是來自天南海北的遠行或回鄉的旅人,鐵軌旁茂盛的火炬樹總想淹沒旅人們的視線,收割完了的麥田在火炬樹的空隙裡若隱若現。

“那麼問題來了,”我對白羽微賣起關子,“收割完了的麥田還能叫麥田嗎?”

剛才的小事故,讓白羽微注意到了我,簡單聊了幾句,已經有些熟絡,白羽微對我離婚的事不感興趣,對我提的問題也不感興趣,不過她還是禮貌地回應道:“當然是麥田。”

“那種了玉米以後呢?”

“叫玉米地。”

“玉米地和麥田是同一塊地麼?”

白羽微的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不屑:“哲學問題?”

我攤開手承認。

“當然是,同一塊地,不同的時期,或者說不同的狀態,就好像你的嘴巴有時唱歌,有時講葷段子,就好像你的腦子有時會想這個女人,有時會想那個女人。”

白羽微一向聰慧而犀利,我不置可否。

她伸長脖子,看看車廂,隨後收回目光,對我說:“這個車廂裡,有女人在餵奶,有男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吃花生米,有高考完的學生談論大學和這次旅行的景點,有農民工在座位上打瞌睡,有山區來的老人對著外面的平原侃侃而談,那麼多人,而我恰好坐在你的對面。”

“所以呢?”

“你孤身一人,既不能偷看年輕媽媽餵奶,又不能喝酒打牌,顯然平原和麥田對你來說也不新鮮,所以你為什麼不講個故事給我聽?”

她說完就看著我的眼睛,挑釁多過好奇。

【2012年6月21日】

【我從行州去燕都】

【在火車上認識一個女孩】

【女孩叫白羽微,19歲,四川人】

【白羽微坐在我的對面,想聽我的故事】

如果我不是重生的,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往腦海裡釘上這樣一張標籤。

生命裡的某人,大多會有這樣的一張標籤將其標註。

時間,地點,背景,人物。

寥寥幾筆就能速寫出一場相識。

然而有的人卻是不能這樣概括,比如父母,比如兄弟姐妹,你怎麼確定他們於記憶汪洋中最初定格的瞬間。

我把這個觀點告訴了白羽微。

“你想說什麼?”白羽微聽後饒有興趣地問,“你的親人不是標籤,而我就是一張標籤?對標籤來說,你的故事不值一提?那你前妻又算什麼?”

聽了白羽微的話,我心想,別人算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算什麼?

於是我說:“我喜歡在網上搜尋一些奇怪的知識,比如,細胞代數學說認為,人體細胞相當於每2.4年更新一代,那麼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後,你記憶中的人,和現在相比,還是同一個人麼?”

“這取決於一些生命體驗吧!”白羽微拿出一個橘子開始剝皮,“血液中的白細胞有的只能活幾小時,腸粘膜細胞的壽命為3天,肝細胞壽命為150天,味蕾細胞的壽命為10天,指甲細胞的壽命為6到10個月,而腦、骨髓、眼睛裡的神經細胞的壽命有幾十年,同人體壽命幾乎相等。”

“這又如何呢?”

“神經的存在感是源於刺激,她給了你怎樣的刺激?你又得到怎樣的體驗?她怎樣扎進你的眼睛裡,你的骨髓裡,你的腦海裡,讓你從生到死,難以忘記?”

白羽微注視著我,眼神清澈而冰冷。

我轉頭看向窗外說:“人們都說今年世界末日,甚至還拍了災難電影,但是有些人一定經歷過比末日還絕望的事。”

“比如呢?”

“比如,你可以講講你的故事,也許比電影精彩。”

白羽微沒有拒絕。

她吃完橘子,擦了擦手,把紙巾丟在垃圾盤裡,講起了她的故事:

“前年我和好朋友小麗來燕都打工。

當時我們有兩個夢想。

一個是天天吃烤鴨,一個是開服裝店。

相比起來,還是第一個夢想比較好實現,所以我們就去了一家名叫‘多記’的傳統烤鴨店做服務員,雖然沒有常吃烤鴨,但是每天聞著烤鴨的香味也是不錯的。

那家店的生意很好。

到飯點,店裡的位子總是滿的,衝街上還開了一個視窗,外面總是有人排著長隊,等著打包剛出爐的烤鴨。

大家都知道店裡有秘方,有人開玩笑問起時,店主大叔卻說,哪有什麼秘方,只是用料精挑細選罷了。

大家都是不信的,因為老闆的糖水總是自已帶過來。

你知道糖水嗎,烤鴨進爐烘烤前是要刷糖水的,店主從來不在店裡調製。

後來有一次店裡聚餐,店主喝醉了,我幫他叫了個車,他非要我送他回郊區老家。

我看他醉的厲害,放心不下,就去了。

店主老家在十幾公里外的村子裡,到地方以後,他拉我進了他的院子,邊走邊說:小白,你是不是很喜歡吃烤鴨?

我說:嗯!

他說:咱們店裡的烤鴨是不是比別處的好吃?

我說:是。

他說:告訴你吧,咱們的烤鴨確實有秘方,就在那裡。

他用手指著院裡的一間板房。

我當時不知道他為什麼跟我說起這個,站在那裡有點不知所措。

他就拉我進去板房。

屋裡瀰漫著香甜誘人的味道,地上有個大缸,缸裡盛滿糖水。

店主拿了個瓢,拿了個小碗,掀開蓋子,舀了一碗糖水給我,他眯眼看著我說:來,嚐嚐。

我嚐了一口,很好喝,甚至有點上頭。

他說:多喝點,這就是我的秘方。

一邊說一邊陶醉又瘋癲地笑,笑完他就醉倒在一旁。

我自已忍不住把那瓢糖水喝完了,看他醉了,我就在屋裡四處看看,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罌粟殼!

我中專學醫護的,雖然輟學了,但還是一眼認出來,確定是罌粟殼,我當時有些害怕,就慌忙跑了。

後來我再也不吃烤鴨了,沒多久我就離開了那家烤鴨店。

過了一年,我有了自已的服裝店,我在想我的兩個夢想,好歹實現了一個,還不算太差,對嗎?”

“對!”

我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心裡還在思索。

白羽微的故事雖然簡單,但是我能聽出她講述時的小心翼翼。

未言的話,大多是不能言的,就像看似美好的東西,難免有些難以啟齒的隱情。

我對她愈加好奇。

因為這個故事,前世她並沒有跟我提起過。

我想不管前世還是這一世,她在認識我之前,一定經歷過什麼。

有故事的女人,神秘而誘人。

更何況她是白羽微。

這時候火車快到站了,眾人都忙著收拾行李,白羽微還是安靜坐在那裡。

車廂裡又響起乘務員播報的聲音:“旅客朋友們注意,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燕都西站,請大家提前收拾好行李。。。”

我問白羽微:“不著急嗎?”

白羽微說:“我沒有行李。”

我說:“我上車時也沒有行李。”

白羽微說:“嗯?現在有了?”

我說:“有了你的故事啊,沉甸甸的。”

白羽微笑笑說:“那算什麼,這車上每個人的故事都比那個精彩。”

我也笑笑說:“你一定還有更精彩的,只是沒說罷了。”

這時火車到站,眾人擠向車門。

白羽微起身說:“下次告訴你。”

我問:“下次什麼時候。”

“要看你什麼時候打給我。”

白羽微說完,掏出一支筆抓住我的手,在我掌心寫下她的手機號碼。

然後我們一起下了火車,她坐公交,我乘地鐵,就此分別。

我也記不住地鐵的路線,每次刷卡進站都要尋找線路圖,努力記住今天要換乘的路線。

今天也是一樣,看過線路圖,選定方向。

正巧錯過一列地鐵。

站臺的風涼爽而勁道,吹拂女孩們的髮梢和裙襬,更多的行人腳步匆忙,忙著上車、下車,忙著奔向什麼、逃離什麼。

我寧願相信是有人在等他們。

有人等總是好的。

我相信白羽微也在等著我。

到那時候,我和她還會再次相遇。

即便沒有相遇,我也有她的手機號碼。

這個號碼,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從來不曾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