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倆孩子的畫風突然就不受控制地轉變為了輔導功課,正要說起英語聽力,外面倆大人談完了。

倆孩子正聽著MP3,紀老頭笑眯眯地推門邀請倆人一起共進晚餐來了。

紀康肚子咕嚕了兩聲,在“扮演父慈子孝”和“強行被叛逆”之間遲疑了片刻。

凌建則是一臉戒備地看著紀老頭。

紀老頭喊:“小建啊,快過來吃飯吧,都是你愛吃的。”喊完,他又看著“叛逆”的好大兒“無奈”地嘆了口氣,扭頭對小芳說:“叛逆期的孩子就這樣,小芳啊,咱三個先吃吧。”

“芳姨辛苦了,”紀康走到飯桌前一屁股坐下,“凌建,吃飯,吃完我送你回去。”

紀康連日來到處跑著找賺錢的門路,飢一頓飽一頓,很久沒有好好地吃頓飯了,凌建看起來也是餓得夠嗆,兩個正長身體的孩子戰鬥力驚人,都吃得很認真,紀老頭一臉慈祥地說:“孩子多吃點,我一個老頭,吃點啥不行啊。”

紀康明白過來,小芳不知道兩個孩子會來,做的飯菜不算多。隨即腹誹,後面那兩句你是非說不可嗎?

凌建不知是因為年齡還小,還是沒見過這麼“委婉”的說辭,懵懵懂懂地看著眼前一臉慈祥的人。

“小建和哥哥吃好就行,叔叔看著小建吃比叔叔自已吃都高興,”紀老頭說完,又對小芳一笑,“做長輩的都這樣,見不得孩子受委屈。”

紀康面無表情地吃著飯,就靜靜地看著這人把自已塑造成完全相反的一個人。

小芳在凌建面前也不好表現出對紀老頭的關心,直往凌建和紀康碗裡夾菜:“你倆多吃點,都正長個呢。”

夾完菜,小芳對紀老頭說:“那行,你要不飽就再做點,委屈你了。”

紀老頭“害羞”地一笑:“委屈啥啊?你們三個多吃點,還有剩包子,我一會兒隨便糊弄兩口……”

紀康抖了一下。

見過不同面目的紀老頭,還是頭一回見紀老頭這麼害羞。

這次來是要辦正事的,現在是個好機會。

“爸,要開學了,你把我媽匯來的錢給我吧。”紀康一臉的“子孝”,等待著紀老頭接戲,演起“父慈”。

紀老頭很快接住了戲,雖然是傳說中的“笑意不達眼底”,卻也笑眯眯地把紀康想聽的臺詞說出來了:“行,現在就給你。”

給了之後,紀老頭又順水推舟地加了一波戲,聲情並茂地表達了諸如“可憐天下父母心”“看著你好比什麼都強”“養兒防老”“過幾年就能孝順我和你芳姨了”之類的,聽得紀康想罷演。

紀老頭提到“芳姨”的時候,凌建叼著排骨的嘴猛地停了下來,排骨落到了碗裡,紀康又夾了一塊放到他碗上:“吃你的!吃完早點回家!”

剛開始紀康還有點疑惑,怎麼這次紀老頭這麼幹脆地就承認收到媽媽匯的錢了,現在才明白,紀老頭是為了向小芳證明自已沒有經濟壓力——兒子不只自已在養,還有他媽在養,不但如此,兒子還“很快就能盡孝了”。

更何況,紀康快18歲了,也不差這最後一哆嗦了,因為紀康的“叛逆”,紀老頭“迫於無奈”已經在廠區家屬樓放過話了:“上了大學就放手了,不能再這麼慣下去了,慈父多敗兒。”

紀老頭老早就不奢望自已的演技能唬住紀康了,紀康也知道老頭心裡怎麼想的:關係再差,倆人也是法律意義和生物意義上的父子,紀康不能不管他。

紀康趁熱打鐵:“把我媽的聯絡方式也給我吧。”

紀老頭不幹了,直襬手說不知道,不清楚,沒打聽過。

至於緣由,紀老頭說得很是冠冕堂皇,還順便向小芳表示了清白——與別的女人毫無牽扯。

紀康早料到無法從紀老頭這問到什麼有用的資訊,乾脆放棄了這個訊息渠道:“你這次給學費怎麼這麼爽快?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你不是老說我媽沒寄錢來嗎?”

紀老頭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我那是怕你亂花,我不心疼你會給你個MP3?”

果然是有著多年演戲經驗的人,絲毫難不倒他。

不過這句話倒是提醒了紀康。

飯桌上兩父子由最初表面的父慈子孝到內心的暗潮洶湧和眼神的兵戎相見,只用了紀康兩碗飯的功夫。

兩位圍觀群眾的反饋不明。

吃完飯,小芳說要送凌建回家,紀康一句話沒說,好像飯前那句“送小建回去”也隨飯菜一起嚥到肚子裡了,紀老頭話裡話外地提醒了幾次,紀康都沒能想起來。

最後,紀老頭委屈巴巴地說:“都走吧,我在家洗碗,我一個老頭,咳咳!餓了吃點啥不行啊。”

三個人扭頭就走。

一下樓紀康就問小芳:“芳姨,你沒吃多少,去吃碗麵吧?”

接下來就是高三了,學業壓力會比較大,看書還看不過來,哪還有空打工,錢得計劃著用,但是現在請人吃一碗麵還是沒問題的。

小芳擺手:“不吃了,最近胃口不好。”

自下樓後,凌建一直像個小掛件一樣微彎著身子抱著媽媽的腰,小孩的頭頂已經到了媽媽下巴處,聽到他們說吃飯的事就仰頭說:“媽媽你瘦了,以前你的腰沒這麼細。”

小芳輕輕揉了揉兒子的頭頂,柔聲說:\"最近減肥。”

紀康也沒再堅持,轉而打聽起了紀老頭和老凌金錢上的糾葛,最初小芳說是男人酒桌上的事她也說不清,後來,小芳竟慢悠悠地唱起戲來了,吐字清晰,聲音清亮:“嘴一張,紅口白牙,最恨啊,是那人心隔肚皮,隔肚皮呀……”

在車站與小芳凌建母子兩人道別之後,紀康又回頭看了一眼祥安街,他早在高一就申請了週末住校,只需再過兩個假期,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似乎離紀老頭越來越遠了,紀康不知道幸福的生活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但是至少,應該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