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府,一座偌大的府院之內。
府邸之間入目皆可見斷壁殘垣,花木凋落,一抹纖細的身影自迴廊下緩緩行過,邁步走入廳堂之中。
她抬起指尖,將似有若無的一層紗幔撩開,秋青色的裙襬在地面上輕挪,來到一面銅鏡之前,款款坐下。
蒙上些細灰的銅鏡間照映出一張少女如花似玉的面孔來,她綢緞般的青絲被綰作鬆鬆垮垮的垂雲髻,碎髮遮掩著小半張面頰,肌膚白皙有如素玉,一雙秋色水眸渲染出點點霧色,少女唇瓣輕輕抿起,眉心之間難免透出一股不安之色來。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隱約響起一道腳步聲,匆忙走近。她轉過眼眸,便見一身碧色羅裙的丫鬟回來,欲哭無淚地望著她,像是有些話不好直言一般。
少女閉了閉眼眸,只緩緩開口:“有什麼話,你只直說便是……我如今都淪落到如此田地,還有什麼好瞞著的?”
話音落下,便見婢女也不得不低聲開口回道。
“娘子不好了……奴婢聽聞,國公老爺和夫人前幾日在獄中染疾,昨日便雙雙沒了。”
聞言,少女心口震顫,再是如何有準備也未曾料到竟會如此,眼中不覺墜下淚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怎麼會……”她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寒意,單薄的脊背都不免輕輕顫慄起來,“再如何罪不容赦,也該通知我一聲,為人子女一場,好去收斂的。”
婢女蕉月連忙伸手握住她的指尖,示意不可衝動,“聽說屍首都被處置了,娘子……咱們這回是半點翻案的希望也無了。”
徐昭坐在窗下,半晌靜默地無話可說,婢子端上一盞溫水,她擺擺手示意不必。
世事無常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半月之前她還是一品徐國公府邸的千金閨秀,轉眼之間人去樓空,父母被牽連進謀害太子一案中,雙雙獲罪而亡。奴僕們如鳥獸盡散,這幾日她連連週轉,可從前那些面上親熱,沾了她家往日榮光的親戚連半分力也不肯出。甚至連徐國公府邸餘下值錢的物件也都被搬去了,眼下只餘了一座空殼在這裡。
事已至此,她須得收起悲傷,也要為自已打算起來了。
主僕二人如今手裡可用的銀錢不出五兩,節食縮衣也最多隻能勉強支撐三五日。再不想想法子,恐怕遲早要淪落街頭乞食。
晚間二人歇下,蕉月在外間的小榻上,她則睡在一簾之隔的內室。如今宅大空曠,只有這樣才能安心入睡。
臨睡之前,少女倚靠在榻上,抬起眼睫望著婢子伸出指尖,將燈芯小心翼翼地剪斷,低聲問道:“先前寄出去的書信……可有迴音了?”
蕉月抿住唇瓣,朝她微微搖頭。
這便是沒有任何回應的意思了。徐昭翻了個身,闔上眼眸,眼底卻無半分睏意。
她心緒紛飛,一直聽著外間淅淅瀝瀝的雨聲,直到天色將明之前才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卻是被蕉月壓抑著激動的聲音喚醒的。她緩緩睜開雙眸,便見婢子低聲稟告道:“娘子……寧王府側妃的人過來了。”
徐昭聞之,精神難免一震,立時起身由婢子梳洗打扮。哪怕落魄了也不好潦草見客。
她換上一條青色羅裙外搭一件玉蘭白色粉色薄衫,烏髮輕輕挽起,只化上些淡妝,便款步走出屏風。
抬起一雙秋水剪眸,便見廳內正站著一位身著深碧色長衫的媽媽,她盈盈上前,客氣地喚了一聲“媽媽”,“媽媽一路過來當真辛苦。”
“娘子言重了,”那圓臉的管事媽媽眉眼和藹,姓林,溫聲說道,“娘子年紀輕輕便橫遭如此大變,才當真是造孽。”
她並不故弄玄虛,直戳了當地道明來意:“我們側妃主子接到您的書信,當時便嘆說娘子可憐見的,即刻動身接您入京呢。”
如今她算是罪臣之女,雖然未曾受到懲罰,卻也被罪責牽連,名聲自然好不到哪裡去,還有可能被天子想起來自已這麼號人物而受罰。
側妃願意接納庇護自已,委實是說不盡的大恩德。
少女眼尾染上緋色,她俯下身去,朝對方盈盈下拜,真情實意道:“貴人大恩大德,昭娘銘記於心。”
說話之間,事不宜遲,稍微收拾一番便乘坐馬車上京了。
馬車緩緩駛入京城之中那日,天色灰暗,飄起絲絲縷縷的細雨。馬車在一座巍峨華貴的府邸門口停住,婢子先下地,便見車簾中伸出一隻素手,被攙扶著下地。少女抬起眼眸,眸光落在府邸門口的牌匾之上。
只見卻是用金粉描繪的“寧王府”三個大字,熠熠生輝,一見便知非富即貴。
少女跟隨著林媽媽一路七拐八繞地來到一座院落之間,撩起門簾進花廳,繞過屏風,她緩緩抬起眼睫。
便見明窗下,正端坐著一位年歲至多不過三十有幾的婦人。婦人著一襲朱殷色羅裙,裙襬撒落於地面,她雖然上了年歲,眉眼間卻仍舊風情溫柔,指尖拿著繡布,見她到來,連忙擱下,彎起唇瓣起身迎接。
“昭娘一路可還順利?”她語氣溫緩地問起來,細細打量過少女周身,見她生得纖細消瘦,難免落下淚珠兒來。“我聽聞你父母的事情……實在是吃不下睡不好的,從京城到明州遠有千里,我這幾日就盼著你來呢。”
話音落下,徐昭輕輕垂落眼睫,被婦人牽著手在窗前坐下來,她溫聲細語道:“勞夫人記掛,母親生前也同我說過,往日常常和夫人出門喝茶聽曲,打發時光。”
聽她提起此事,寧王側妃眉眼間也不由得浮現出一抹傷懷感嘆之色來,低低嘆息道:“是了,彼時我們同為官家女,又是鄰居,感情深厚……”
她說話之間,怕自已又傷心落淚,牽住少女的指尖,顯露出淺淺笑意道:“不說了,斯人已逝,難免勾起傷心事。”
“只是如今徐國公府的事情不小,恐怕你還保留著姓氏會惹來事端……”婦人倒是殫精竭慮地替她打算著,沉吟片刻低聲道,“不如便改了姓,跟我姓柳,對外說是我孃家外侄女,也不惹人疑心。”
柳昭輕輕點頭,應允下來,“是,多謝柳夫人。”
柳夫人擺擺手,示意無妨,“往後便不如此生分地呼喚了,只喚姨母便是。我吩咐人整理出來了一間東邊的院落,地方不算寬敞卻也乾淨,今日你舟車勞頓也乏了,便去歇息吧。”
少女站起身來,盈盈下拜。
“謝姨母替昭娘周全。”
柳夫人所說的院落在東邊,走過去需要拐些彎彎繞繞的。林媽媽親手拎著燈籠,燈籠散發出昏黃幽暗的光芒來,在前引路。
一面走,一面受柳夫人所託,將府中各人說給她聽。
柳昭慢慢地聽著,卻見眼尾餘光一晃,抬起眸光之際,恰好瞥見迴廊對面一抹月白色衣袂翩飛,燈火昏沉,卻愈發襯托得那張面容愈發俊美,眉眼如畫,氣場絕塵。
少女青色的裙襬不覺微微一滯,腳步停頓住。
惹得前面正在低聲介紹的林媽媽也隨之不解地望過來,看見少女眸光所望去的方向,彎唇低聲開口。
“那是我們王府的世子,也是先王妃膝下唯一的嫡子,名喚景黎。”林媽媽輕聲細語道,“世子殿下喜靜,脾性有些冷薄,表姑娘別去招惹便是了。”
少女忍住心頭的顫慄,聞言抿起唇瓣,輕輕點頭,將一切不可思議的情緒嚥下去。
“……我知道了。”
柳夫人給她清理出來的院落不算大,名喚“倚桃院”,院如其名。庭院內栽種著幾株桃花,正值花期,纖細的枝椏上綻放著團簇密集的粉嫩桃花,嬌豔欲滴,看著很是喜氣。
內室地方不算寬敞,卻也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應用具陳設都別出心裁。林媽媽送到之後便離開,餘下柳昭坐在窗下,闔上雙眸,總算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來。
這幾日長途跋涉再外加初次拜會柳夫人,她提心吊膽的,到了此刻,心口總算是勉強安定下些來。
蕉月正替她整理帶上京城來的物件,便見少女轉過眼眸望過來,眸光輕輕掠過她指尖的繡帕,低聲吩咐道:“這幾日再做些香囊……好拿著見過府內娘子郎君的。”
方才聽林媽媽所言,寧王府邸內的關係比之她原本的家中是複雜一些的。
先寧王妃誕下如今的世子便撒手人寰,後來迎娶的續絃是她親姐姐。府邸中除柳夫人這位正經上了名牌的側妃之外,還有幾位妾室,以及妾室所生的庶女。
她如今囊中羞澀,即便是要給見面禮,也只有做這樣的小物件,大的沒有時間了。
聞言,蕉月明白她的意思,低聲應著。
“是。”
晚間歇下之際,少女躺在陌生而柔軟的榻間,翻了個身,睜開雙眸,眼底卻是一片清晰。
今日在迴廊之下所見的那抹身影……實在令她有些在意,那人身影跟她往日熟識的一人相重疊,近乎有七八分相似。
若不是她晃了眼,恐怕便真是同一人。
少女抿緊唇瓣,想必是今日勞累所致,她闔上眼睫,不怎麼安心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