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嗎?
多聞蓮華猛然睜眼,發現自己出現在天門的一間僧舍裡,手裡握著筆,面前是抄寫到一半的經文。
這裡……是他被摩訶尊救回天門後養傷的僧舍……
他那時因為方道邑的經歷精神受創,夜不能寐,日日將自己封閉在屋子裡,不停地抄寫經書。
記得第一次邁出屋子,還是因為……
“嗚——”宏亮的樂聲隨著清晨的日光從窗欞的格子射進來,照亮了室內浮動的塵埃。
多聞蓮華站起身,緩緩的推開門,走進了屋外的世界。
“你醒了。”說話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穿著杏黃色的衣衫,手裡拿著一隻白色的法螺。
“笑塵緣……”
“誒,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是藥師僧告訴你的嗎?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很多,養病還是要多出來曬曬太陽,悶在屋子裡對身體不好。”
多聞蓮華和笑塵緣認識的時候,對方還在天門藥廬跟著上一任的藥僧學醫。
因為對方一個不經意的舉動,他從封閉的僧舍走進了破曉的晨光裡。
此後斷斷續續的接觸,讓他們成為了彼此的第一個朋友。
青蓮古剎。
“這個地方平日很少有人來。除了負責灑掃的僧人,恐怕只有像我們這樣專程來看法燈的人才會大老遠跑來。”年少的笑塵緣說。
“那個就是你說的法燈?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稀奇的。”
“我也這麼覺得。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那麼看重。”笑塵緣好奇地握住石燈,試了試,想要取下來,卻發現底座似乎是和石壁連在一起,絲毫無法撼動。
“奇怪?這個燈看起來明明和石壁是分開的,怎麼取不下來。蓮華,你試試。”笑塵緣扭頭對一旁的多聞蓮華說。
見笑塵緣這樣說,多聞蓮華也好奇地湊了過去,他比笑塵緣小几歲,力氣也不算大。
然而,奇怪的是,當他的手剛剛握上石燈,那燈座突見佛光閃爍,繼而法燈竟輕而易舉地脫離了石壁。
“取……取下來了!”一旁的笑塵緣驚訝地看著多聞蓮華和他手中的石燈。
“諾。”多聞蓮華把法燈遞了過去,他非是在天門長大,所以並不能理解笑塵緣在法燈被取下後所表露的嚴肅態度。
“自天門建立起,這柄法燈就在這裡,數百年來從來沒有人能將他取下。”到底是年少,笑塵緣震撼之餘,內心也十分好奇,故而伸手接過法燈想要仔細觀察一下。
只是,在他的手剛握上燈柄時,面色一瞬間變得十分蒼白。
“你怎麼了?”
“沒什麼……”笑塵緣眉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麼。
“是這個燈有什麼問題嗎?你看起來不太好。”
“沒有什麼……我只是身體忽然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昨夜受了寒氣,回去吃點藥就好了。這法燈既是由你取下,以後你便拿著好了,這是天門眾人預設的規定。只是,此事還需告知金剛尊……”
在多聞蓮華的視角中,笑塵緣的聲音越來越模糊,眼前的畫面泛起了波紋,下一刻,古剎和石壁盡數退去。
畫面轉換後,年幼的多聞蓮華髮現自己又回到了曾經的方道邑。
他蹲在鄰居李老頭家的籬笆外,一身破爛得衣衫,瘦得像雞爪一樣的小黑手裡攥著一個雞蛋。
而院子裡,年邁的李老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沒有看見他。
他囫圇吞棗的把生雞蛋吃緊肚子裡,隨後,他在村邊轉悠了一陣,不知走了什麼大運,遇到了一個過路的僧人,看他可憐分了他半個饅頭。
他剛穿越時,尚且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金光世界,只以為自己穿到了古代深山老林裡的邪教窩點。
村裡的人明顯腦子都不太正常,他想逃走,但一直找不到機會。
年幼的多聞蓮華坐在村邊的林子裡,躲在樹後吭哧吭哧的幹啃了半個硬饅頭,剛吃完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人。
那人長髮披散著,身著紅色僧衣,頭上的紅色兜帽遮住了半邊臉。
他是誰?多聞連華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任何有關的記憶,自己幼時在方道邑有遇見過這個人嗎?
“大師是附近寺廟的僧人嗎?”孩童略帶稚氣的看向來人。
“非也。”
“大師如何稱呼?”
“拙者達芥子,蓮佛子也可以喚吾優缽曇摩。”
“你認識我。”那一瞬間,兩人四目相對,多聞蓮華只覺得對方似乎是在透過幻境中這副孩童的身體,在與自己對話。
“蓮佛子還會見到拙者,但不是現在。唵,缽囉末鄰陀寧,娑婆訶。”自稱優缽曇摩的神秘僧人驟然轉身離開。
“你……”多聞蓮華心知這人或許就是揭開幻境秘密的關鍵,連忙追上去,誰料這幅身體太過虛弱,沒跑幾步就摔倒在地。
“寒,枯榮過往玄機亂。嘆,動靜從來白骨觀。”對方的身影猝然消失,只留下詩號的唸誦聲迴盪在他的耳畔。
這……絕不是幻象……
枯草堆邊的多聞蓮華用肘部支撐著,慢慢爬起來。方才摔得那一下使他感覺頭暈眼花,腳下的地面也跟著晃動起來。
“燒!燒!燒!”雜亂的喊聲和嬰兒的啼哭混合在一起湧入他的腦海中。
“呃……”多聞蓮華撐著頭,只覺得頭部像是灌了鋼針一樣痛苦萬分。
“兒子啊,你們……你們怎能……啊!”
“殺掉啦,殺掉啦……”
“我!我的皮……啊別!……”
“譁。”腳下的枯草猛地著起火來,差點就燒到他,多聞蓮華搖搖晃晃的扶著頭向後退了兩步,下一秒,天忽然暗了下來。
“千秋不朽,我佛無疆!千秋不朽,我佛無疆!”
漆黑的夜色中,一個個橙紅的火把像是魑魅魍魎的眼睛,呼喊的聲音猶如海浪壓在他的身上。
多聞蓮華走了幾步,最終身形踉蹌的跪倒在了地上。
他看到了死去的李老頭的屍體,以及那個分了他半個饅頭的僧人,失去表皮的血肉就這樣攤在地上,像是砧板上的碎肉。
“千秋不朽,我佛無疆!千秋不朽,我佛無疆!”
身後鬼影曈曈,身前是人間地獄。
顛倒夢想……
多聞蓮華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種心情握住那口劍的。
“摩訶五趣·火途煉修羅——”開殺的佛劍落下,隨即便是哀嚎與屍橫遍野。
佛言慈悲,但這一刻,多聞蓮華的心卻比石頭還要硬。
揮刀,斬下,翻滾的頭顱,飛揚的血雨,多聞蓮華重複著殺戮的動作,直到最後,殺無可殺。
現實世界。
七寶池邊,小鼠銀寶真專心的啃食著四稜巖須的花朵,忽然見到幾個人影鬼鬼祟祟出現在山前。
上山的迷陣被多聞蓮華所破,他們能找到這裡倒也不算稀奇。
“吱吱吱!”見這幾個壞和尚不安好心,銀寶慌忙叫了起來,想要給多聞蓮華示警,但後者意識困於幻境,並沒有聽到它的聲音。
“嗯——,臭老鼠。”為首的僧人出手想要抓住銀寶,後者跳來竄去,像遛狗一樣把對方耍得團團轉。
“可惡!羅剎法印!”邪僧運使內力一掌向銀寶打去,熟料盡然落空,打在了七寶池外的屏障上。
“轟!”屏障遭受攻擊,金色的鎖鏈瞬間湧出,襲向邪僧眾人。
“啊——”眾邪僧躲閃不急被鎖鏈爆體而亡,唯有距離最遠的一個人逃過一劫。他見形勢不妙,換忙逃走。
“可惡,趕緊告知聖師大人。”
見眾邪僧死去,躲在四稜巖須後的銀寶探出頭來。周圍沒有什麼動靜,小銀寶向池中望去,蓮座上的多聞蓮華不知為何忽然吐出一口血來。
“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