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著廣播出站,季魚看到季博安站在最顯眼的位置吃烤紅薯,熱氣騰出來覆在他的鏡片上,凝成一層白色的霧。
沒有回覆資訊電話,居然還能到車站來接。季魚不知該笑還是該鬧。
走到季博安身旁,他甚至沒抬眼看,只顧著剝軟綿綿的紅薯皮。
聽到季魚喊了聲“爸”,才停了手上的動作,抬頭喜笑顏開的說:“來得真是時候,我也剛到。”
“只有你一個人?”季魚將行李箱交給季博安。
“你還想誰來呀?我一個人接你不行?”
“我媽呢?”
“不清楚,忙著呢吧。”季博安回答的敷衍,大概是怕季魚又問什麼,一個人衝在前面,絲毫不怕自家姑娘落單。
季博安先帶季魚吃了午飯。
館子開在距離步行街不遠的小商業區,幾十年的老店,得益於味道不錯又實惠,生意很好。
礙於飯點,位置很難找。等了幾分鐘,還得跟人拼桌。
等菜的空閒,範黎枝打電話給季魚,讓季博安把她送到她那裡。
季博安哪裡肯,電話沒交給他接聽,已然在一旁唸叨:“不去,不去。初一還要給爺爺拜年。”
範黎枝:“初一再來接不行?”
季博安:“不行。本來她就賴床,還得‘走街’。不能讓她大伯一直等著。”
季博安所說的“走街”是季魚老家的習俗,大年初一起個大早,一大家子的晚輩們聚到一起,走街串巷,給長輩們拜年。
季魚小時候很喜歡“走街”,除了可以吃到不同味道的糖果,每到一家還能拿到壓歲錢。雖然最後大部分會被範黎枝剋扣走,理由是幫她養成不亂花錢的好習慣,但好歹比平時擁有的零花錢要多很多。
不過壓歲錢這件事,季魚讀高中起就不在給的範圍了,季博安每每會對給壓歲錢的爺爺奶奶說:“大姑娘了,不給了不給了。”
老爸都發話了,季魚聽著也就不好再拿。
沒壓歲錢拿,糖果愛好也因為年紀漸長成為過去,讀書又一直在市裡,季魚後來對老家已沒什麼熟悉感。“走街”慢慢成為她最不願想的事之一。
“媽,你不回家給爺爺拜年嗎?”季魚忍不住問。
“今年回不去。我給爺爺買了營養品,前幾天給你爸了。明天記得給爺爺帶上。”
“哦,那明天晚上讓我爸送我過去,後天咱們去姥姥家。”
“好。先掛了。”
“好。”
和季博安吃過飯到家,也就一點多的樣子。
季博安要幫著季魚收拾行李,被季魚推回他自已房間。
哪裡有什麼行李,不過兩件換洗的衣服,其他都是帶回來的糖果、乾果等等諸如此類吃的東西。
範黎枝不在家,季魚如果不買這些,季博安大概也想不到買。
收拾好抱著一堆東西到廚房,翻了又翻,果然她買的這些都沒有。
冰箱裡瓜果蔬菜,蛋和各種肉倒是齊全,連腐竹、粉條、粉皮這類的乾菜,也一應俱全。
季魚默默嘆口氣敲開季博安的房門。
“老季同志,糖和乾果都不記得買的呀!”
季博安在看書,季魚掃了一眼,《大明王朝1566》,看封皮,像是剛買來沒多久。
大概看到精彩處,季博安頭也不抬,只低低 “嗯”了一聲。
“怎麼想都覺得我不像是你們親生的。”
季魚撇嘴看著季博安,嘀咕一聲。又等了幾秒,乾脆走到季博安跟前,敲了敲他的書。
“有這麼好看?”
季博安點點頭,嗔怪季魚:“別搗亂,給你買了點巧克力,在你床頭櫃裡。”
於是,季魚歡快的回了臥室。
拿了塊巧克力放嘴裡,包裝紙還沒扔到垃圾桶,陸水水打來電話。
嘮叨季魚十幾分鍾,嫌棄她連個人也搞不定。
從頭到尾,陸水水沒提蘇沐的名字,這讓季魚很被動,不好搶她的話,只能像犯了錯了小學生,聽之任之。
臨斷線,陸水水幽幽說了句“新年快樂。”
“明天是不準備打電話了?”
“明天沒時間理你,你姐我忙著呢,掛了,笨魚。”
也不怪陸水水,除了不想理她,也是真忙。
陸水水爺爺今年在他們家住,一大家子一二十口人初一這天會去陸水水家給爺爺拜年。
中飯要準備的東西很多,下午又要收拾,確實沒心情跟她煲電話粥。
電話扔到一旁沒兩分鐘,莫亦發來簡訊。
問季魚有沒有安全到家。
季魚簡短的回了資訊,又瞎聊兩句,困的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到晚上八點。
醒來時,季博安正包餃子,差不多到了收尾。
“怎麼不叫醒我?”
季魚邊說邊坐到小板凳上要幫忙。
“停,越幫越忙。真想幫忙,去加了水把鍋燉上。”
季魚點了頭去廚房。
之後響亮的聲音傳過來:“水加到哪裡?”
“中間不是有個圈兒嗎,加到那個圈下面,大概兩厘米的地方。”
再回到客廳,季博安盯著季魚看。
被看的心裡發毛,季魚摸了下臉頰。
“我臉上有東西?”
季博安一臉愁容:“二十歲的人了,不知道加多少水,教了你還記不住。你回頭談戀愛結婚,我都不好意思。”
季魚有一瞬間像吃噎了東西,不過很快恢復過來。
第一次聽季博安說到戀愛、結婚這樣的話題,有點反應也正常。
默默坐到小板凳上,季魚想著接下來做點什麼,分擔一下季博安的忙碌,手還沒觸到旁邊的麵碗,又被季博安叫停。
“廚房裡涼水泡的煮好的花生豆,芹菜,花生豆一勺,芹菜兩勺,撈好了放小瓷盆裡,待會兒給你調個冷盤,炒個熱菜。”
“哦,明天除夕,今天怎麼也吃餃子?”
“你不是念叨吃白菜雞蛋餡兒的餃子,過年得吃肉的,今天滿足一下你的胃呀。”
“這麼好?”
“你老爸我什麼時候不好了?”
“一般一般吧。”
季魚說完怕挨季博安的白眼,麻溜的去廚房撈花生米芹菜。
菜撈了一半,聽到季博安在客廳喊:“季魚,季魚。”
聲音火急火燎的,像是出了什麼事。
季魚家入戶有一扇實木的擺件櫃,上面擺各種喜歡的小東西,下面放鞋子。這個櫃子剛好將廚房那邊的視野擋了個結實。以致季魚看到季博安一動不動在客廳望著入戶時,只能移步來到客廳才看清門邊站了誰。
看到來人,季魚也是愣了一下,之後高興的撲了上去。
範黎枝 “哎呦”了一聲接住季魚,拍了拍她的頭說:“這麼大的姑娘了,沒一點矜持的樣子。”
季魚哼了一聲:“我跟我自已孃親還要什麼矜持。”
說著,接過範黎枝手裡的包,又看了眼季博安:“知道我媽好看,你也看了幾十年了,不用一臉沒見過的樣子吧。”
範黎枝輕拍了一下季魚的腦袋,去看季博安。
季博安已經接過季魚手裡的包,拎了兩步,回過頭問:“放哪個屋?”
不等範黎枝開口,季魚匆匆說:“放你們屋裡啊,還能放哪!”
“別,放季魚屋裡吧,我也就待兩晚,跟我姑娘睡,睡的好。”
“怎麼就待兩晚?”季魚苦著臉問。
“能待兩晚已經很不錯了。”
範黎枝作為超市店長,春節這樣的節日,會比往常更忙,假期是談不上的,有時候忙到深夜是難免的事。這幾年獨自居住,不跟季博安和季魚一起過節,雖然不能說習以為常,倒也不似剛開始那一年難過。
季博安這樣的人,熱心腸,直性子,很多事攤開了講,他的態度好的讓人沒脾氣。可範黎枝偏偏不想攤開講,女人這種生物,總在一些細枝末節裡尋求在不在乎,有多在乎,明明結婚幾十年,心思有時候就像剛剛談戀愛的小姑娘。
範黎枝認真想起來,會覺得不好意思,至於不至於,無非就是這麼多年,不像別人家的先生一樣知冷知熱,可道理明白,做到極難。不想整日裡做怨婦,乾脆眼不見為淨。
這麼一折騰,折騰了三年。
最對不起的,是自家姑娘,其次是兩邊父母。好處也是有的,私人空間多了些,和季博安雖然不住一起,感情卻比往常穩定,柔和了許多。有些像剛結婚那幾年,互相謙讓,也互相包容。
燈剛熄滅,隔著一絲窗簾的縫隙,有光擠進來。
季魚挪了挪枕頭離範黎枝更近些,抱了範黎枝的胳膊說:“範女士,你是想通了要回家了嗎?”
範黎枝答:“我跟你爸現在挺好的,我上班的地方離咱們家遠,在那住著方便。”
“又忽悠我。”
“你不常在家,大人的事不清楚,也不好跟你講,總之呢,我們真的挺好,不然我也不會來家裡住不是?”
“真的?”
“真的。”
“又發現我爸優點了?”
“他優點一直很多呀。”
“那缺點呢?”
“有時候不夠細緻吧。”
“這麼快就回答,都不用再想想啊?”
“我們都結婚多少年了,還用再想?”
季魚點頭,大概可能都瞭解到骨子裡了吧。
“媽,你當初怎麼就喜歡我爸了呢?”
“你這問題,我怎麼覺得你有什麼情況呢?”
範黎枝忽然的的完全轉向季魚。
“我能有什麼情況?”季魚嘴硬。
“是談戀愛了還是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
見季魚不想說,範黎枝也不好生生的問。
摸了摸她的頭說:“男孩子首先得人品好,其次是有責任心,這些是基礎。”
“就像我爸?”
“你爸挺好的,是我有時候太作,沒辦法,很多女人的通病,不好控制。”
範黎枝說完,自已笑自已。
季魚也跟著笑,笑容裡莫名有些悲傷。她對蘇沐的瞭解,並不多。有關人品好,責任心這些問題,都是在不甚瞭解的情況下覺得符合自已的要求。
那麼當有一天瞭解的夠多,忽然發現不是一回事,又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