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舒懷瑾的遺體被安葬在南離皇陵。他的侍衛在舒懷瑾下葬後,將最後的信件交給了舒月離。

那日,舒月離站在雲霄閣頂樓,如他當初離開南離時一般,為他斟上了一杯酒。

“除了這封信,皇叔是否還有其他話留給我?”舒月離對著眼前的黑衣男人問道。

“王爺臨終前雖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仍念念不忘送給公主的那塊玉佩,他口中唸叨著,要殿下時刻將它佩戴在身上。”

聞言,舒月離憂愁的眸子更添了幾分悲慼,她原本對那塊鳳凰玉佩並不在意,可那畢竟是小皇叔的遺物,他如此珍視的東西,自然要替他好好保管。

“浮生,你去趟公主府,到本宮房裡的梳妝盒最後一層,將本宮的玉佩取來。”

“遵命。”浮生清脆的聲音在宮殿中迴盪。

夜裡,舒月離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拿出鳳凰玉佩和信件,對著燭光仔細端詳了許久。

然而,這不過是普通的物件,信件中的內容也只是些家長裡短的話語,無非是希望她一生平安順遂。

她向窗外望去,天已漸漸亮起,正當她準備將它們收起時,微弱的燭火照亮了玉佩,光芒映在信紙上,竟浮現出幾行小字。

上面竟清晰地列出了她的身世。

待舒月離讀完,整個身子都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著,手中的信件也隨著顫抖的幅度飄然落地。

她抬起頭,眼眸中閃爍著無盡的淒涼。

在黎明破曉前,她靜坐在竹海崖頂,宛如一座雕塑,任風肆意吹亂她的髮髻,吹乾她臉上的淚痕。當墨趕到時,只見她身著紅衣,翩翩起舞,背影卻充滿了蒼涼與孤寂。

舒月離轉身,巧妙地掩蓋住內心的悲涼,向著他綻放出爛漫的笑容,那笑容比初升的太陽還要耀眼奪目。

“你來遲了。”她輕聲說道。

墨那雙淺淡的紫眸微微一笑,解釋道:“事務纏身,耽擱了一些時日。”

“我記得國師的輕功可是獨步天下,為何這次選擇了騎馬?”舒月離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墨輕輕拍了拍身側的馬背,彷彿在與馬兒低語,而後馬兒竟乖乖地跑到一旁吃草去了。他柔柔一笑,道:“這匹馬曾救過我的性命,我對它喜愛有加。”

舒月離坐在崖頂,晃了晃垂下的雙腿,笑著問道:“我也曾救過你的命,為何不見你對我有這般喜愛?”

“阿離竟然會和馬兒吃醋?”墨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我才不會。只是我記得你曾經承諾過,今後會對我坦誠相待,你可還記得?”舒月離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哀怨。

墨緩緩地走向舒月離,輕聲回答:“記得。”

“哈哈,你說你記得,可我寧願你什麼都不記得,甚至從未對我許下過這樣的承諾。”她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般,從眼瞼無聲滑落,悄然墜地,與塵土融為一體。

“阿離你怎麼了?”

她凝視著墨如淵深的紫眸,身體不斷後撤,顫聲喊道:“別過來。”

墨見她如此,心中愈發急切,想要上前抱住她顫抖的身軀。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舒月離回望一眼身後的萬丈懸崖,慘然一笑“,你說過你不會騙我了。我以為這麼久了,我已瞭解你的全部。如今才明白,是我太天真了。你這樣可怕的人,怎會輕易愛上一個人。”

墨的唇角微微顫動,輕聲道:“阿離。”

“別喚我阿離。你不配。”舒月離厲聲道。

你不配,你不配。這三個字在墨的腦海中不斷迴響,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容。

“你笑什麼?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我恨不得將匕首插進你的心口,看著你鮮血直流,命喪黃泉。我十幾年來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父皇、母后的關愛,享受著公主高貴的身份。卻不料,這一切都是偷來的。

原來我的父皇是我前世的皇兄,愛我的母后是我前世的好姐妹,而我如今深愛的你,竟是曾經親手殺了我的人,甚至讓我的屍身懸掛於城樓三日不落。

哈哈,真是可笑啊。我所愛之人,偏偏是傷我最深之人。”

“阿離,你冷靜些,聽我說。”墨緩緩向她靠近。

“別過來,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了。舒懷瑾為了復活我,以命換命,拖著二十多年殘破的身軀,最終客死他鄉。我的母后,曾經的好姐妹,為了復活我,甘願殺掉她六個月大的孩子,將我撫養長大,逼迫舒皇為我報仇,滅掉北冥王室。就連遠在翼城,終生未見的舅父,到死都還掛念著我。

你曾信誓旦旦地答應我,會勸父皇放過翼城的十萬大軍,可結果呢?他們最終還是慘死在你那成千上萬的腐屍之下。你還有什麼好解釋的?你還能怎麼解釋?

若非你誣陷前世的我,裴帝怎會痛下殺手?我的屍首本可以入土為安。舒懷瑾本該健健康康,長命百歲。母后也能和父皇白頭偕老,攜手百年,看盡花開花落。

裴卿酒的國家也不會滅亡,舒妍會和程萬里喜結良緣,也不會為了替我擋刀而命喪黃泉。

而舅父也能夠一直鎮守翼城。

我一直認為人的命運皆有定數,難以更改。卻不曾想,在冥冥之中,他們的命運早已因我的重生而改變。你說我怎能不恨你?他們的命該由誰來償還?”

舒月離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般灑落,浸溼了腳下的泥土。她屈膝將整個身子緊緊抱住,無力地痛哭著。

墨瞅準她悲傷的時機,緩緩靠近,誰知距離舒月離一米時,她突然抬頭,那雙佈滿血絲的通紅眼睛,直直地對上他那幽深的紫眸。

“你走吧。此生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語氣更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然而,面對她的話語,墨充耳不聞,依然堅定地朝著她一步步走來。

\"我讓你走!\"舒月離忍無可忍,怒喝出聲。只見她迅速將藏於衣袖之中的那把精緻匕首抽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刺進了墨的心口。

剎那間,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

墨身上的白色衣袍瞬間被鮮血染得通紅,而從他心口湧出的鮮血則如同泉水般源源不斷地滴落下來,與地面上的淚水相互交融。

舒月離瞠目結舌,完全愣住了——她原本只是想要嚇嚇他而已啊!畢竟,對於這個男人,她內心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愛、有恨,但更多的還是不捨……所以,她根本就沒有打算真正傷害他!

可是現在,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事情已然發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呆呆地凝視著那片正在肆無忌憚流淌著鮮血的心口,心中滿是悔恨和自責。而此時此刻的墨,似乎全然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竟然還在繼續向著她移動腳步。

眼看著匕首就要完全沒入他的胸口,舒月離驚恐萬分,聲嘶力竭地哭喊著,祈求他停下來。

墨那雙暗淡的紫眸中瀰漫著無盡的哀傷,白衣袂袂隨風飄蕩。

\"墨......\"

舒月離眼睜睜地看著墨的身軀筆直地朝著懸崖邊墜落下去。

她心急如焚,拼命掙扎著想抓住他,卻終究還是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眼前,僅留下一片潔白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