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們都是觀音大士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不如你們去紫竹林找她問一下?”花想容這次提的終於不是餿主意。

“我覺得可行!”靈感大王在竹籃裡撲騰,他這會倒是一點也不想做人了。

“走吧!我去就行!”我向來是個急性子,話音未落便直接騰雲而去。

近鄉情怯,越是靠近紫竹林,我越是心緒不寧。

我突然想起從前取經的時候來。我也曾經到過紫竹林的。那時候,大師兄似乎和師父有過很深的矛盾,只是我身在局外,不能得知。

那一次,不知他們又發生了什麼,鬧得不可開交。

直到大師兄離開了我們,大師兄又回來了。我才隱隱發覺有些時候,我以為的並非是我以為。

六耳獼猴,他有著和大師兄一樣的容貌、聲音。他也和大師兄一樣,有著滔天的本領和絕佳的武藝。

可當我看到兩個大師兄的時候,我才明白,一切好像相同,可是又好像不同了。

假作真時真亦假,就連地府的神獸諦聽都沒有分辨出他們。

後來我才知道,有時候一無所知,才是最大的智慧。

師父為此傷透了腦筋,他告訴我,如果沒有大師兄,我們就無法抵達靈山。

為了大師兄,我不得不去南海見觀音。

“悟淨——”

空靈的呼喊自然是觀世音的慈悲。

“觀音大士。”我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觀音菩薩看著打進來的兩隻潑猴,拈花而笑。

我不明白他為何發笑,他卻告訴我,要想解決問題,得去西天找如來佛祖。

我看到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師兄卑微地跪在地上懇求佛祖還他一個清白,心裡不免有些莫名的感傷。

原來,縱使是頂天立地英雄好漢,要擊倒他,也不過是找一個相似的人做幾件相同的事這麼簡單。

一個人若不被需要,唯有等待人們有意將他忘卻,隨後棄之如敝履。

猴也一樣。

九九八十一難,我們終於走到了終點。

長舒一口氣,我們師徒四人都難以抑制內心的喜悅。

我們在佛祖腳下,等待封賞與恩賜。

大師兄的封號是“鬥戰勝佛”。

鬥戰,好鬥善戰,何其諷刺。在我們這些人裡,師父懦弱怕事,八戒安於現狀,我無力迴天,只有大師兄,是僅存的一絲希望。

可我知道他曾是齊天大聖,曾攪得那天庭地覆天翻,鬧得那地府雞犬不寧。

如今,他也同我們一樣了,我看到他頭上的緊箍閃閃發亮,突然一陣嫌惡,真希望他此刻跳起來,手執金箍棒再鬧他一回,可終究他不是從前的那個齊天大聖,眼前的這個是鬥戰勝佛。

我被封為“金身羅漢”,與其他人相比,這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個稱號,就像再平凡不過的我一樣。

不求別的賞賜,我只求再回到從前。好夢由來最易醒。

天帝終於聽到了我的請求,賜我一場美夢。

美夢的代價是就此徹底將前塵往事忘卻。

閉上眼,恍惚間我又成了威風八面的捲簾大將。

而現在,我又一次以一個祈求者的身份踏入紫竹林中來。

佛前蓮花開三朵,我踏入紫竹林,門口的黑熊精友善地打了個招呼。

過了這麼久,我幾乎將他忘卻,尷尬侷促地笑了笑。

他如今是菩薩座下的弟子,自當刮目相看。

西天如來佛,南海觀世音。

佛法無邊,我是受恩的那個。

奇怪的是,這裡的一切似曾相識,熟悉的路,熟悉的景,還有熟悉的人。

“觀音大士!”我雙手合十,虔誠地跪倒在地。

“悟淨,你來了!”她好似早已算到我會在此時此刻闖進來。已經梳洗完畢,換上了一身乾乾淨淨的衣服,端坐在蓮臺之上。

“觀音大士,龍女究竟在何處?”我開啟天窗說亮話。

“龍女的下落,正是我要你們去尋的。”觀音端坐上方。

“可是,我已經找到了龍鱗。”我急忙說道。

“可是,你還沒有找到你丟失的記憶,不是嗎?”她只是淺笑。

“我丟失的記憶?和龍女有關嗎?”我忽然敏感起來,不是我多思多想,實在是一切都太過巧合。

“等你找到她,一切自然會迎刃而解。”觀音依舊高坐蓮臺。

“可是,我要去哪裡找她呢?”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觀音不語。她只是從淨瓶當中抽出一枝楊柳來,往下隨意一灑,我順著那些從天空掉落的水珠看去,它們沒有方向,也沒有什麼特別。

“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解。

“你自已去領悟吧,總有一天你能夠明白的。”

從紫竹林出來,我看起來依舊是一無所獲。可是,那種熟悉的頭疼又來了。劇烈的疼痛讓我無法輕易釋懷。

恍惚間,我又看到一個女子。那女子的面目模糊,似夢似幻在眼前浮現。我便又回到了打碎琉璃盞的那一天。

這日,王母設下蟠桃宴,眾仙赴會。

心不在焉的我無心面前的山珍海味。

宴席歌舞黯然失色,杯中美酒飲之無味。

我也已忘了為何,只記得失魂落魄間,一失手竟打碎了眼前的琉璃盞。

我已記不起那日的情形,只記得嚇得魂飛魄散的天神們和玉帝嗔怒的臉。

混亂中只得一個“殺”字,多虧赤腳大仙求情,才免去殺身之禍。

“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玉帝一聲令下,可憐我堂堂捲簾大將,就此落草為寇。

流沙河的風霜雨雪消磨了我的意志,我已想不起自已的來處,更不問歸途。

直到,我再一次遇到她。

那是一個青春貌美的女孩,她從外頭匆匆跑來只為再見我一面。

若是從前,我定然歡喜。可如今,當年的意氣風發早已變作脖頸上的九顆人頭。

“捲簾將軍!”她叫我。

“我早已不是捲簾將軍了,不用這樣稱呼。”我背對著她,不肯回頭。

“我父王要將我送到觀音身邊去了,以後遁入空門,我們再不復相見。”她的聲音顫抖著。

“得觀音菩薩庇佑,是好事。”我狠狠握緊雙拳,惱恨自已的無情,剋制著眼中的熱淚。

“我不求別的,只想再見你一面。”她的哭聲令人心碎。

我矇住自已的雙眼,按住自已的雙耳,我害怕自已的一念之仁,就答應了琉璃。我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會嚇到她的吧,會害了她的吧。

觀音身畔,靜心修行,光耀門楣,多好。

“捲簾將軍,你為何蜷縮起來,不聽不看?”

我睜開雙眼,說這話的卻不是她。

前塵往事俱忘卻,原來,世上早已沒有她了。

她是誰?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夢中?我揣著心中的滿腔疑問,走出紫竹林。

“怎麼樣?從觀音那裡得到了什麼啟示?”花想容迫不及待地問。

“什麼也沒有。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裡好像看見了一個女人,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好像,我還看到了自已被貶下凡間之前的事情。”我渾渾噩噩地說道。

“啊?就這?”花想容失望地搖了搖頭。

“觀音大士什麼也不肯說。”我無奈道。

“你說你夢到一個女人?”敖雲立刻抓住我話裡的重點。

“不錯。我從紫竹林出來,就一直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我總是覺得這裡的一切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然後,就有一陣強烈的眩暈,再之後,我就突然想起了記憶當中已經消失很久的東西,就像我從前想破了腦袋也記不起來自已為什麼會打碎琉璃盞,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我剛剛從一片混沌當中清醒,故而說話也是顛三倒四。

“和她有關?”

“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