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又是一節難得的體育課。

哨聲響起,遠處的體育老師含著哨子,衝他們揮了揮手,示意自由活動,甚至沒有要求集合,他只簡單露了個面,就不見蹤影。

習以為常。

初三了,一週兩次的體育課形如虛設,經常被文化課佔用,已經不能正常展開課程教學了。

“噫……”長吁短嘆裡,稀稀拉拉的人群散的更開了一些,像洪流遇見斷石,陡然被分成好幾簇。

“許恣,來打籃球。”走近的李浩後面跟著一波人,他的臂彎裡抱著一顆髒兮兮的籃球,咧出白牙齒,笑著喊。

許恣懶懶的看了一眼,收回視線,一臉犯困的說,“不來,去補個覺。”

“嘖,瞧你那虛樣。”冷風裡,李浩穿著短袖,麥色的面板泛著光澤,賤兮兮的嗤笑著許恣。

“去你的。”許恣抬腿輕踢了他一腳,轉過身揮了揮手。

初冬,太陽掛在周邊的矮樹上,發散著一圈淺色的白暈。

許恣用手背揉了揉眼皮,剋制住潮水湧動般的睏意。

說是去補覺,他卻沒有朝教學樓走去,而是走了一條與之相反的小路。

那裡通往舊校區,一直荒棄在那裡,沒人打理,時間隔得久了,長了成片的野草。

許恣輕車熟路的扒開齊腿的野草,踩踏過碎瓦片,彎彎繞繞的拐了一陣,才摸索到舊校區的大門。

“…呼……嗚……”

奇怪的風聲,許恣肩膀抖了抖,身體不由得站直,屏氣細聽。

一陣窸窸窣窣,大著膽子的許恣循著聲音來到了一個拐角。

壓抑剋制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傳來,他本能的鬆了一口氣。

想著避開這令人難堪的場面,許恣抬腿準備悄無聲息的離開,卻在下一秒,在看見那人身形時,停住了。

是…,新來的轉校生。

她剛來的時候,被老班拉著在講臺上做了一段自我介紹。

那時還是課間,許恣照例趴在桌面上深度睡眠。

教室鬧哄哄的,那時候卻莫名有片刻安靜,他才懶懶地睜開眼。

老班旁邊的女生扎著很普通的馬尾,劉海及眉,穿著一條米白色的碎花裙。

拘謹的一小段自我介紹之後,她被安排到了許恣的前桌。

教室又重新恢復到往常的樣子,鬧哄哄的。

許恣歪著頭,枕在桌面上,看著她雙手緊緊抓著胸前的書包帶子,細白的手勒出紅印,朝他走來。

大開的玻璃窗,有風颳了進來,許恣注意到,她的裙角有些微黃,帶著褶。

一個普通的女同學,許恣暗暗的給她貼了一個標籤。

溫唯。

許恣因睏意而遲鈍的腦海裡,終於劃過這兩個字。

此刻,她蹲在地上,頭埋在臂彎裡,努力壓著嗓子,哭的很小聲,不時吸一下鼻子。

許恣靠在她後面的牆側,沒有貿然出聲安慰。

哭的這樣小心翼翼的人,是不樂意被人看見的。

這一天放學後,許恣鬼迷心竅的,遠遠地跟在了她身後。

知道她有一個在這裡讀五年級的弟弟,小學比初中放學早。

等她放學的時候,她弟弟就早已經不耐煩的等在校門口了。

“要不是我媽讓我必須和你一起回去,我才不願意等你。”

“對不起。”

嘈雜的人群裡,許恣可以裝出恰巧放學路過的樣子,離得近一點,這是他經常從姐弟兩之間聽到的對話。

反反覆覆的兩句話聽久了,就字字咀嚼。

相較於糾結溫唯總是說對不起,許恣才陡然疑惑,她弟弟蘇遠總說的是“我媽”,不是“媽”。

整整大半個學期,每次放學,許恣都跟在他們後面。

一週總有那麼零星幾天,蘇遠不在的時候,許恣遠遠跟著溫唯,像綴著的小尾巴。

上學的時候,許恣課間也很少睡覺了,他直挺挺的坐著,端正的肩胛骨凹出好看的形狀,注視著溫唯的一舉一動。

他慢慢的發現,溫唯總是扎著有點歪的馬尾,有時候扎的高,有時候扎的低,但白皙的脖頸後總是搭著幾縷細軟的髮絲。

許恣這才恍然大悟,比起每月都要換好幾次新發型的其他女同學,蘇唯可能不是太會打理自己的頭髮。

02

天氣預報顯示今天是晴,第二節下課的時候,窗外卻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耶,今天不用做操了!”幾聲歡呼,鬧的動靜比平時課間更嘈雜。

溫唯如往常一樣,低著頭,勾出了一道壓軸題的輔助線。

細白的右手腕壓住的是密密實實寫滿了算式的草稿紙。

一版題目做完了,需要轉頁,溫唯胳膊抬起,準備把草稿紙向右挪一挪。

就在這時,沒關好的窗戶,刮進來一股邪風,挺薄的一張草稿紙倏地就被吹起了。

最後悠悠盪盪的落在地上。

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有幾排凌亂的帶著雨水的腳印,白色的紙沾染在上面,邊角瞬間變成了泥灰色。

溫唯擱下筆,彎腰企圖去撿。

但另一隻手比她更快,在她彎腰的空當裡,指尖已經附在了紙頁上。

“吶,給你。”“謝謝。”溫唯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抬手就要去拿,卻發現對方根本就沒有鬆手的跡象。

這才終於抬頭,被劉海陰影遮蓋住的眼睛露了出來,瞳色淺淺,帶著小心翼翼的疑惑注視著許恣。

“題做出來了嗎?”

面對男同學的主動搭話,溫唯顯得有些意外。

她怔愣了一瞬之後,想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最後卻只發出一個單調的鼻音,“嗯。”

聲音又輕又冷。

溫唯覺察到了這一點,她攥了攥校服外套的袖子,聲音大了些,“嗯,是寫完了,你要看看嗎?”

“啊,好啊”溫唯的主動,讓緊緊注視著她的許恣彎了彎唇角,黝黑的眼裡笑意散漫,“哪有不看的道理?”

莫名的,溫唯覺得臉有點發熱。

她慌張的避開許恣的視線,轉過身拿起桌子上攤開的練習冊,遞給許恣。

這個空隙裡,低著頭的溫唯不可避免的注意到了許恣扣在練習冊上的手。

青筋微鼓,關節曲出好看的弧度,修長蒼勁。

“噠。”氣氛凝固,許恣困惑地伸出食指敲了一下練習冊,半開玩笑道,“怎麼,捨不得嗎?”

“啊,沒”溫唯才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得發了好大一會愣,懊惱地收回視線,鬆開了緊緊抓著練習冊不放的手。

轉過身的溫唯背對著許恣,目光垂落在桌面上,細白的脖頸微曲,幾縷黑髮如往常一樣搭在雪白的頸上。

許恣一下子就看的出了神。

看上去真的是柔軟又脆弱啊……“咳咳……!”意識到這點的時候,許恣像被窗外的雨水灌了一嗓子嗆到一樣,瘋狂的咳嗽起來。

“哎呦,這是咋了?”上課鈴快響了,李浩剛從外面瘋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進教室就看見許恣咳的臉紅,隨口問了一句。

許恣的咳嗽終於停下來,心虛的揉了一把頭髮,“關你屁事。”

“切。”李浩被懟的莫名其妙,遠遠地衝許恣豎了一箇中指。

許恣不說話,揚眉,眼睛微眯,嘴唇緊抿著,朝李浩勾了勾手指。

“……”李浩默默收回了中指,眼珠子溜了溜,瞅見了門口準備踏進教室的老班,頓時像找到了救星一樣。

他扯了一嗓子,“都要上課了,還吵什麼吵!”

聲音非常之大,班上的同學們都轉回頭奇怪地看他,畢竟,李浩都是踩著上課鈴聲上進教室的那號人。

而李浩也是能厚著臉皮,在全班齊刷刷的目光注視下,若無其事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只有許恣,看見這小子小麥色的脖子已經紅成了猴屁股的顏色。

“噗嗤,哈哈哈。”看著李浩出醜,許恣手背抵在唇邊,笑瘋了。

“許恣,有什麼好笑的,說出來也讓大家跟著一起樂樂。”老班胳膊裡夾著語文書,冷著臉走下來。

“初三了,人家李浩都知道紀律的重要性了,浪子回頭金不換,你再看看你,還是什麼樣子……”

“當初你剛從省城調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尖子生,給我長臉了,結果哪知道過來的就是一睡神……”

這些話,許恣耳朵都聽的起繭子了,他身子微傾,半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的聽著。

“南鎮中學的升學率,遲早要被你們拉下去。”

不愧是教語文的,越說越激動,一陣長篇大論下來,已經大半節課過去了。

最後,老班飽含希望的眼神落在了溫唯身上,他緩了口氣,“溫唯,以後你幫忙多多督促一下許恣的學習。”

03

“……好”溫唯愣愣地點頭答應了,內心卻十分糾結。

她哪裡敢和許恣搭話呢,那可能會對他產生困擾的吧。

就這樣,在遲疑和糾結的情緒裡,溫唯迷迷瞪瞪地熬到了下午漫長的大課間時間。

跟往常一樣,坐在教室中間的李浩轉過頭,衝後面喊了一句,“許恣,走,去打球。”

“不去,積著一地的水。”許恣十分乾脆地回答道。

李浩翻了一個白眼,“那點水咋了,就算正下著雨,我也還是能打球。”

說罷,就邀著另外幾個不想在教室繼續“受苦”的男生,抱著球,去了操場。

等他們走了,許恣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趴在桌子上繼續補眠,而是側頭看向窗外。

大雨已經停了,天空遠處似乎還能看見彩虹,離得最近的窗玻璃上,殘留著蜿蜒的雨跡,上面印著一道纖瘦的背影。

不遠處的幾個女同學,嘰嘰喳喳了一陣,靠攏過來,熱切的問,“許恣,你今天怎麼不補覺啦?”

這個青春的年紀,對異性產生好感很簡單,悶熱的雨季,許恣穿著白色的襯衣短袖,領口微敞,淡藍色的長褲很少看見褶皺,乾乾淨淨的,很受女生歡迎。

“等我的小老師。”許恣轉回頭,眉尖微蹙著,漫不經心的回答。

“啊?”女生們有些疑惑。

“等她寫完自己的作業,會帶我完成學習任務的。”許恣不知怎麼突然就笑了,漂亮的眉目間溢滿了沉沉笑意。

“噢噢,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女生們沒能多聊幾句,有些失望,但又被許恣莫名的笑惹得臉紅。

聲音沒有刻意的壓低,每字每句都落入了佯裝認真做題的溫唯耳裡,聽到“小老師”的稱呼時,溫唯的筆尖頓了頓,在光潔的草稿紙上拉出一長條的墨跡。

“溫唯,你是不是不管我了?”拖著長長尾音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溫熱的鼻息彷彿噴灑在脖頸上,將溫唯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出來,卻又馬上陷入另一個兵荒馬亂的境地。

“沒,我以為你……還有事情,沒時間。”溫唯轉過身,在許恣認真注視的目光下,解釋道。

“奧,這樣啊”許恣抿了抿唇,把笑意掩藏在嘴角,也不揭開這個小小的謊言,而是主動說,“那我現在有時間了,帶我一起做做這份試卷吧。”

這份試卷是上午數學老師留下的,試題大都是以往的中考題型匯總,有一定的難度。

如溫唯所料,黑白的試卷上還沒有一點筆跡,整潔如初。

“還沒來得及寫。”許恣低聲咳了一下。

溫唯本來打算只針對錯題,給許恣加強一下記憶,節省時間的。

現在卻只能從頭到尾帶著許恣一起做一遍。

溫唯有一個習慣,每閱讀完一個題干時,她會提取重要的資訊劃上橫線。

“嚓”一道橫線劃完,溫唯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試卷,她抬頭,有點緊張的看著許恣。

“沒事,你劃,這樣挺有用的。”黑色的橫線劃的很直很深,一絲不苟。

得到許恣的應允後,溫唯才放下心。

“選C”

“嗯?”溫唯頓了一下筆尖。

“怎麼,不對嗎?”

“啊,是對的。”就是有點奇怪,為什麼每次一提取完重要資訊,許恣就能夠選出正確的選項,甚至可以不用草稿紙計算。

“三長一短選最短,三短一長選最長……”

“啊?”溫唯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是什麼,回過來頭去看剛剛做完的選擇題,還真契合了。

溫唯沉默了一會,低聲說,“那是假的。”

“嗯?”許恣沒有聽清。

“答案選項是沒有規律的,只有自己算出來的才是正確選項。”溫唯抬起頭,認真地說。

“嗯,好,知道了。”看著一本正經講道理的溫唯,許恣倒是沒有顯出詫異來,而是勾起唇角,偷偷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