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快到卯時的時候,王宣的房門被推開了。
“你來做什麼?”
“我來看你死了沒有!”
“快了!”
兩人一問一答。
來人還是金焰。他掌著一盞燈,穿著淡黃色的棉袍,雖然衣服質地粗糙,頭上也只有一根烏木簪子,但因為金焰膚白勝雪、一頭栗色的頭髮,所以顯得整個人華貴異常。
“你要想走隨時可以走!”
王宣真心道。
金焰沉默不語,表情傷感。
“那你再幫我做一件事,帶著這個,馬上出涉縣,回京城。”
王宣交給金焰一個木筒,裡面是一卷文書。
金焰絲毫不避嫌,開啟就看,看了半天,看了又看,最後合上文書,說:
“你瘋了,你要辭去軍中的職務,你還把布軍圖丟失的事攬在自已身上!為什麼?為了保護你妹妹,盜圖的事根本沒幾個人知道,你若擔心,我現在就去殺人滅口!”
“沒傳出去,是因為我的權柄還在,能控制得住。可是,你還看不出來嗎?我昨晚那樣一番作為,在他們那兒,已經是個死人了,好在他們應該沒有這麼快的速度,昨晚沒有動手,但保不齊就在今晚,所以你只有馬上出城。”
“只要我在,他們哪怕有一百個人一千個人,也殺不了你,”金焰篤定道:
“可是如果我送到了這文書,你才是必死無疑!我發過誓保護你,不能由著你走上死路。”
“這不是在害我!”王宣也急了,“你不懂聖上的心,打了敗仗,一定是要有所發洩的,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如果他要牽連定遠軍,可就不是一條人命的事。”
金焰把文書扔在桌上,又道:
“你大可以說明真相,畢竟是大小姐做的,你爹那麼疼她,為了幫她彌補,一定會極力派兵支援,我們到時努力挽回局面,華國年輕一代沒有像你這麼能打的,你到時絕不會死的。”
“這種時候,我爹指望不上,”王宣冷冷道,但他也沒準備和金焰說明他們彆扭的家庭關係。
他只是解釋:
“阿珺的簍子實在捅太大了。我和她一母同胞,事到如今,也不論什麼對錯了,若我死了,她能好,也值得,怕只怕,她所託非人,我到今天都不敢相信,她會對一個人做到這種地步!”
“你別這麼悲觀,我求你了,”金焰不肯放棄:
“我還有句話想說,我想說很久了,但一直不敢說,可是你都想出來這樣的餿主意了,不如依了我的意思。”
“還是別說了吧!”王宣預感到他要說什麼,趕忙制止。
“去鶴國吧!”金焰說:
“我和你說過的,距涉縣三日的青雲山,那裡有鶴國的軍隊,我們殺了章昭那一群人,去投鶴國,反正是打仗,為誰打不是打。”
“你讓我投敵,還敢讓我叛國!”
王宣厲聲道,一把將金焰推到了地上。
“叛什麼國?”金焰跳起來,繼續說:“王清河,你昏頭了,這本來就是你外公的軍隊啊,他本來就不是華國的!”
“你這走私犯子,毫無信義廉恥!”
王宣向後退了幾步,沉聲道。
金焰也豁出去了:
“你不要犯傻,命都沒有了,要氣節幹什麼,那都是些腐儒幫君王編出來的御下之道,帶兵打仗之人,最該百無禁忌,佛擋殺佛,神擋殺神。”
“我先殺了你!”王宣抽出腰間的金刀,直指金焰的眉心。
“殺吧!動手!”金焰罵道:
“你這個懦夫,你這個軟蛋,上趕著要死,我才不會給你送什麼信!你長了個豆腐腦袋,一晚上想出這種鬼主意,還他媽不如遂了章昭的意思,起碼能多活幾天。”
“金焰,你不要逼我,帶著這東西走,送到京城,你和我之間就再沒關係了,你自天涯海角、隨心所欲。”
王宣的刀沒有放下,金焰也沒有答應的意思,兩個人僵持著。
門外突然有士兵大喊,“將軍,右縣捷報!”
“清河,別動!”金焰反手打了下刀背,竄到王宣面前,低聲說,“小心有詐。”
“將軍,右縣捷報!”門外計程車兵繼續喊,不停地喊。
“不可能,右縣的仗怎麼可能贏?他們直面的是鶴國主力,打平都難。就算是長孫費也一樣。”金焰提醒道。
這提醒不無道理,右縣領軍的是長孫費,他是正兒八經的貴族子弟,出生在百年簪纓、世代門閥的長孫家,祖上不知出了多少名將。但饒是如此,這一戰戰力太過懸殊,除非天降神兵。
這點王宣心知肚明,所以他無意派長孫費去,長孫費、他、王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作為主帥、作為摯交他絕不肯送長孫費去送死。然而,即使長孫費不去右縣,同王宣一起等在涉縣,到的也是鶴國大軍,這次鶴國帶軍的是上將軍,集齊了四方兵力,而華國只有北線迎敵,說到底還是敵強我弱。
“我們總要活一個!”這是長孫費向他請纓時說的話是:
“留在涉縣就是一起死,我先出去,兵無常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而且如果陛下知道我們據守不出,到最後是罪上加罪,無可挽回。”
王宣當時回他:
“確實,現在生死之際,定遠軍中已無可以信賴之將,靠著信仰追隨外祖的那一代人也都老了。但我們一起長大,你是長孫家的長子,來軍中攢些資歷即可,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長孫費回道:
“難道不為你妹妹考慮?她已犯了大錯,如果咱們貪生怕死,不給她彌補,那她就完了。為了她,你也不能死,這次的事太大,若你父親不為她兜底,到時你再沒有了,她就徹底沒依靠了。”
如此,王宣狠心讓長孫費去了右縣。
“我自幼知他對阿珺情深一片,可阿珺只是不知,如今叛國離家,竟然跟著李烈去了。饒是如此,雲舟還是如此護著她。”
王宣也不無傷感,暗恨妹妹識人不明、明珠暗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