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國後宮現下已經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因為鶴國國君李承統又吐了一次血,這樣反覆徘徊在生死邊緣最近不知已有多少次了。鶴國素有宮人殉葬制度——無所出者殉。

李承統的皇后朱芸為人規矩較多,不為李承統所喜,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李荷,她在李承統病重期間又把殉葬制加重成了“預殉制”。李承統十年間痴迷求仙問道、以駐青春,在後宮之事上十分節制,幾乎到了吝嗇的地步,有孩子的只有那些盛寵的妃嬪,趁這個機會,朱芸先“送走”了一些宮人,以為在地下繼續服侍陛下做好準備。

太后知道了覺得不妥,但朱芸對她說,這樣做,一來便於節省宮中用度,二來這些宮人都青春貌美,讓她們預殉其實是為了祭天,為陛下積福,好度過此關。太后和皇后素來和睦,聽她如此說,為了兒子也默許了,朱芸也得到了機會剷除異已。

不久,李承統吐了第六次血,人整個兒昏了過去,這正是朱芸期待的。這宮裡有個叫張夢蝶的女人,只十九歲,姿容可愛,封號是蝴蝶夫人,她很會投陛下所好,拜了陛下倚重的松山道長為義父,故比較得寵。她生有一個兒子,今年四歲,既伶俐又漂亮,因此母子倆更得聖心,她欺負朱芸年老、愛馳、無子,幾次無理僭越,但朱芸不計較,每每微微一笑帶過,只誇她嬌憨可人、我見猶憐,夢蝶以為她軟弱可欺,故變本加厲。

這次朱芸逮到了機會,最先就把攀附蝴蝶夫人的低階宮人都殉了葬。蝴蝶夫人後知後覺、智商感人,為了維護自已的面子和權威,還傻傻地去找皇后求情,結果剛說了兩句話,皇后就著人把她狠狠打了一頓交到了決獄司,初步定的是個不敬上的罪名。宮裡的人說,皇后只等到陛下一歸天,就會把這蝴蝶夫人也送了去。

透過這一番操作,朱芸精準地向鶴國後宮傳遞了這樣一個訊號——陛下自顧不暇,太后不管事,你們的命都在我手裡。一時間,宮裡經聲不絕,有的是給國君送病,有的是給夫人們超度,有的是自求多福,往來的道士術士幾乎要比侍衛宮女都多。這些人從上到下,見了皇后比拜王母娘娘時都虔誠有禮,朱家的權勢也在鶴國朝堂達到了頂峰。

李烈近來著實難受,整日頹喪在府裡,也不交際應酬也不上朝議事,大臣們只當他是為李承統的病憂愁,紛紛誇他孝順。他當然孝順,李承統極疼他,要星星不會給月亮,八歲時就封了平原君,剛到十三歲就讓他自已開了府,鶴國沒有太子,他其實無異於儲君。

可真正讓他難受的是兩件事,第一件事,他在王珺那兒使的美男計翻車了,王珺騙了他,給了他一張假布軍圖,鶴國冒然攻打華國,敗了不說,連上將軍都兵敗自戕,父皇雖沒有責罰他,甚至幫他遮掩,但這讓他跟憋氣。第二件事,皇后朱芸在宮裡搞清洗,他想進宮陪伴並保護母妃,但被鍾明明拒絕了,她說,“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進宮來反惹是非,我同皇后素來無事,她不是沒有章法的人,你不要杞人憂天。”

眾星捧月的平原君,在挫敗、憂慮和不安中度日如年。

“都是因為王珺,”李烈在房裡無能狂怒,數不清這是他今天摔的第幾個白玉盞了。

婢女趕忙進來收拾,這婢女是新來的,李烈沒見過,多看了她一眼,她瞧見李烈丰神俊朗,不禁受寵若驚,一晃神讓碎片劃傷了手指,手上的血滴在了月白色的地毯上。

“蠢東西!滾!”李烈踢了她一腳。

李烈本就有怒氣,再加上常年練武,力度可想而知,這可憐的婢女被踢到門上,即刻暈厥了。

“來人!”李烈喊道,“來人!”

管家紫瑚早等在了門口,她不到四十歲,已是滿頭白髮,眼皮也已經有些耷拉,面色灰白、不似常人。平原君最好美人,府裡豢養著大量色藝雙絕的歌姬,就連女僕也都是可愛的青春少女。

這紫瑚肯定不是以色侍人的,她是個識文斷字又很有智慧的女子,早年遭夫家休棄,孩子也病死了,孃家也不要她,幸而在這裡得到了容身之所,因此格外珍惜,事事皆以李烈為第一。

“別動氣,少君,”紫瑚進門來,聲音沙啞。

“封些錢,帶著她的身契,送回家去,這裡不要她,”李烈向紫瑚吩咐道。

紫瑚摸摸那婢女,已經沒了氣息,依舊回了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