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縣也到了雨季,第二天就下起了大雨,王宣在軍中練兵,中午被大雨阻隔沒能回來,長孫費索性便喊了韓決幾個,將那少年綁住,準備用刑審問。

韓決幾個對他本來是有一點懼怕的,但那少年在救了王珺後一直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竟然束手就擒,好似也沒有什麼值得懼怕的地方,長孫費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著眼前的瓢潑大雨,索性就把他丟在雨裡先淋了起來。

這雖不是什麼酷刑,但對此時的孱弱少年,還是足夠殘忍了。

這少年不叫不嚷,整個過程都悄無聲息,長孫費對此比較滿意,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他顯然不想讓王珺知道。雨刑進行了有一刻鐘,不知怎的,在很遠處小憩的王珺卻突然冒雨趕來。

她顯然很急,也沒有撐傘,一上去就撲進雨裡,拉起了已倒下的少年,她抱著那少年,少年全身冰冷的像是從冬天湖底打撈起的冰塊,王珺憤怒地看著長孫費幾個,她趕緊吩咐軍醫把少年送到了自已的房間照料。

“我知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你不要僭越,沒有我哥哥的命令,誰也不能隨便處置他。”王珺警告長孫費,一點兒也不客氣,一點兒面子也不留。

長孫費坦陳:

“你不必謝我,救你的是他,你倘若因為這樣就對他另眼相看,就太傻了,最後你會發現,神也是他、鬼也是他。”

“你不要因為自家的傷痛,一竿子打翻所有人,”王珺由於生氣,當眾說到了長孫家的傷疤,她意識到後,又道:

“你不就是覺得他可疑嗎?”

“我不是覺得他可疑,他就是可疑,他從哪裡來,哪國人,叫什麼,去哪兒,就這些最基本的,哪個你能答得上來。”

長孫費講話很大聲,彷彿他面對的是他的一個下屬。

“好,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你的,”王珺接下了長孫費的質疑。然後轉頭繼續對韓決說:

“小孩兒,我知道你忠心的很,但是,我告訴你,也告訴你們,別再傷他了,不管是出於誰的命令,誰要要他的命,我就要誰的命。”

王珺恨恨道,這句話一出口她也驚訝於自已的憤怒,她為什麼會對這少年的遭遇這樣的感同身受,竟見不得他受一點委屈,乃至向哥哥的親密戰友如此惡語相向。

王珺心想,“完了,這次死裡逃生讓我的性情變了?他們這群人怎麼看我,囂張跋扈還是不可理喻?”

她有些不敢看其他人的表情,蹙眉準備離開。

“你清醒點,你根本不認識他,”長孫費抓住欲逃離的王珺的手腕,試圖最後挽回。

王珺站住了,長孫費以為自已看到了希望,柔聲說:

“他們是年齡相仿,又身懷異能,但他不是你弟弟。”

初見時,長孫費就覺察到了王珺對這少年的“不同”,這“不同”當然因為這少年救了她的命而更放大了,但究這“不同”的根本,長孫費認為,是王珺從這少年身上看到了她弟弟的影子。

差不多的年紀,一樣有些弟弟之力,而且莫名地同王珺親近,王珺的弟弟也是這樣,除了王珺,沒見他對誰笑過。

王珺甩脫了他的手,“我知道,和別的沒關係,我就是想救他,他投桃報李,我也投桃報李,長孫雲舟,他要是被你凍死了,我和你沒完。”

長孫費背對過她,叉著腰對著屋簷下的雨,雨太大了,冰冷的雨水打在他冠玉般的臉上,可他一點兒也清醒不起來,只聽他說:

“沒完?他報答你,你報答他,可不是沒完沒了?王珺,你是不是曲升樓去多了,自已也演起來了?還是,你看到這種小白臉子就變瘋魔了?”

長孫費是突然想起前些天傅九行說的,王珺捧戲子狂撒錢被眾嘲的事了。他說完,周圍就安靜了。

“對,我就是喜歡漂亮弟弟,我看韓決也很不錯。”王珺朝著背對著她的長孫費大聲說,聲音之大,門口的守衛都能聽到,最絕的是還有迴音,“不錯”兩字被清晰地聽到了第二次。

長孫費猛地回過頭去,王珺跺腳扭頭走了,她是真的怕那人被凍死,懶得和長孫費互懟了。

“你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啊?”傅九行恨鐵不成鋼道,他的表情都扭曲了。

他是處理完章昭和牛沐的事剛回來右縣的,路上還遇到了初國宮廷派來傳旨的太監,這會兒那人和王宣都在大營。這可是件大事,長孫費應該多關心一下,而不是在這裡和一個半大小子置氣。

“你去看她要幹什麼,”長孫費對韓決說。

“我怕她,我不敢,”韓決老實道。

他是真怕,一是真怕王珺這個人,二是這些名門貴女確實有養面首的荒唐行徑,他可沒“走捷徑”的打算。

“行了,我去,”傅九行真是服了長孫費,自已接了這活,“我剛和你說的才是大事”。

傅九行指的是太監傳旨的事。長孫費不以為然,這聖旨是捷報傳達後來的,十有八九就是嘉獎勉勵,反正章昭已經永眠黃土,王珺是絕對安全了。

那少年是被熱醒的,王珺在屋裡足足點了五個大爐子,在少年身上摞了好幾層被子,活生生把他捂醒了。

傅九行回來向長孫費稟報,長孫費黑著臉一言不發。

韓決不滿地說,“怎麼就冷死了?他們這種人,淋點兒雨怕什麼,我姥姥告訴我,之前從葉國來的方士,下油鍋炸都不怕,可見是演的。”

“那屋子直冒熱氣,像蒸籠一樣,那人若是個雞蛋,都能孵出個小雞兒來。”傅九行話剛說完,屋裡的人就都笑了,唯獨長孫費一聲不吭,他可一點兒都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