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將死戶為生戶,莫執生門號死門。
若會殺機明反覆,始知害裡卻生恩。
丹爐猛地搖晃,三妖死力制住,那頂上蓋子不斷顫動,好似有甚麼不得了的東西要迸將出來一般!
吐火的槐復枝見此,憋紅了臉,腹腔裡存足真氣,又是一團烈火飛出,意在煉化那要破爐而出的靈氣。
少頃,丹爐裡漸漸沒了聲響,也不再顫動,三妖見此,也鬆了一口氣。
“這尿泡雖大,卻沒什麼斤兩,只是這一會兒,後勁也不見來一波。”
楊高冠顫動著枝葉笑道。
柳樹上也顯出柳巨章的面貌來,他鎖著眉頭,對著槐復枝道:
“我們兩個著了急,只想著煉丹,卻沒把他隨身之物拿出來,剛才的響動,恐怕是他師門裡傳下的保命法寶。”
槐復枝聞言,皺著臉皮,那火焰也抖了三分上去。
柳巨章見此,笑道:
“三弟也不用這般上心,我只提上一嘴,幸好有靈液鎖住靈氣法力,他吸納不了,想必他如今也沒什麼後手了,我們來助你燒火。”
說罷,三妖轉動自己軀幹,各飛出一條根莖攀上槐復枝,給他輸送真氣。
那火焰騰的一聲又變化成三團大日,圍繞丹爐炙烤。
爐中行復見這百餘顆佛珠也不能破開丹爐,又準備喚出缽盂,看看有什麼應對之法,心中只想著活命。
往身內一探,一些感應也沒有,任憑他如何使喚,那缽盂就是不出來。
行復嘆道:
“這法力衰微到連喚出缽盂也做不到了,莫非我如今真的要命喪在此方?師父啊,你常說我造化高,怎麼也有時運不濟的時候?”
不覺墜下兩滴淚來,又道:“父親,孩兒不孝,該是回不得家了,你我父子,便在夢裡相聚罷!”
行復擦掉淚珠,心想死也得端正個死相,不能這般膿包!
他身上衣物早已化成青煙,連灰也不見一絲,但也不在意,只是渾身不著一絲,赤著身子跏趺而坐,神態威嚴。
爐中火焰飛上他的身軀,登時把他包成個火人模樣,熊熊燃燒起來!
他頓感一陣熾熱撲面而來,可卻不敢睜開眼睛,便任他翻騰。
如此捱過了半刻鐘,他心中卻奇怪起來。
“怎麼只熱不痛?我的軀體這麼剛硬麼?這般火煉還不曾化。”
於是睜開雙眼,看向身子,卻見身上焦黑一片,一層皮肉盡數燒焦了去!
他皺眉沉思,輕輕擺了擺臂膀,卻見一層焦皮落下來,臂膀上一塊金光綻放出去,正好照在他面上!
他心中一動,莫非?
此想一種根,連忙半躬著身子,撲簌簌抖落下來自己身上的焦皮!
行復看向自己身上各處,嘴裡止不住狂笑!
外頭四妖聽見,心中不免悚懼。
桑勁生喃喃說道:
“天啊!就是鐵打的,如今也化成了汁水,這和尚怎麼還能笑得出口來?怪物!怪物!”
柳巨章皺著眉頭,說道:
“此人根腳不凡,不能和那尋常人物相提並論,三弟,再加把火,我看他這是黔驢技窮了!”
饒是這等說,還是不免放出一絲真氣探查,卻見內裡一個人影,渾身著金光,照的丹爐裡一片光明,正在坐火!
柳巨章驚道:
“好造化!你等猜猜我看到了什麼?”
二妖連忙開口聞訊,柳巨章笑道:
“果真是菩薩境地來的人物,應該是吸了寶貝靈氣,又被咱們的靈液鎖在內裡虛空之外,只在皮囊筋骨上流通,正好被煉出了金身,如今在哪裡坐火哩!”
三妖聽聞,渾身一震,火勢也連將不穩起來!
桑勁生開口道:“既如此,卻該怎麼辦?”
柳巨章笑罵道:
“你卻不像個桑樹,倒像是個榆木,一日煉盡煉一日,一年煉盡煉一年,就是佛爺金身還得落下二兩皮來呢,怕他這個麼!”
爐內行復聽聞,高聲笑道:
“我的兒,早說這般孝心,要一年侍奉爐前,佛爺我扣些腳皮來也要供你們受用!”
眾妖聽聞,只氣得三尸神暴跳如雷,楊高冠怒道:
“大哥,他還耍貧佔我們便宜哩!”
桑勁生也怒道:
“老子砍了四肢當柴火也要煉死他!”
柳巨章只氣得枝葉飛飄,高聲叫道:
“用火!用火!”
槐復枝此時卻不噴火了,癱在地上,努著嘴巴,正在哪裡噓噓的喘氣。
“大哥!歇會兒罷,如今嘴裡吃生胡豆也能噼啪響,實在是噴不動了!”
柳巨章見此,心中愈加惱怒,卻又拿不出辦法來,三人在哪裡巴巴的望著槐復枝,只等他恢復過來。
“誒?我的兒啊,如何涼快下來了,若不濟事,老實講出來,別不言語啊。”
柳巨章一聽此言,只覺得氣血上湧,身上根莖猛猛砸響丹爐!
“大哥!”
楊高冠,桑勁生連忙死死拉住,不斷勸說,他這才緩舒怒氣,恨恨說道:“你且等著!看我怎麼炮製你!”
說罷,樹軀一要,頂上斷下一節筆直枝丫來,色潤光滑,靈氣蔥鬱。
這乃是日受金精,夜納銀化摶煉出來的靈幹!
“大哥!你.....”
“無妨,只要丹煉成了,還怕少節此物嗎?”
又是輕輕一搖,那靈幹飄至丹爐底下,槐復枝見此,也是牙一咬,取下自己一節枝幹來,也丟進去。
餘下二妖見眾人都這般,也二話不說,紛紛照著此般,都放將進去。
槐復枝又服了一滴藏起來的靈液,嘆道:“為這個仙丹,棺材本都搭進去了!”
也不多說,定性存神,重聚三昧,又喚出一團火來,甩在那四節枝丫上。
卻見兩物相遇,正所謂乾柴烈火,火勢兇猛,一漲四五丈,把那丹爐都渾圓包在其中,許久不見一些勢弱!
內中的行復察覺不對,連忙穩住禪位,默唸心經,憑他火焰煅燒,也是一聲不吭。
“怎地不叫了?”
“哈哈哈,這和尚知道利害了!”
柳巨章看著丹爐,默然不語,又放一道真氣去看,見那行復坐在火中,身上金光隱去,又有些焦黑之色,當即笑道:
“這禿驢早晚招架不住!”
三人一聽,精神一震,又是運法力,齊用心,把那火勢又加上三分,不敢有一些怠慢,只圖用功參求!
就是如此,四妖在爐前整整煉了三天,弄得精氣神三昧大暗,一些火也用不出來了。
柳巨章時刻注意那爐中變化,見行復一句話也說不出,那身軀確實也不動一下,燒成個焦炭模樣,模糊見著個跏趺人形。
他低眉思索,教槐復枝開一個小孔,伸進去一條根莖,往那焦炭人身上一探。
只見輕輕的飄下一層黑灰,內裡卻是像是空的,一點金光射將出來,照在爐壁之上,久久不散。
柳巨章見此,心中大喜,連忙說道:“丹成矣!”
三妖聽聞,隱去真身,幻化人形,一個個也是欣喜欲狂,就要揭開丹爐,取出仙丹,卻被柳巨章喝住,說道:
“怠慢了天地造化!此物不是凡品,怎能輕取!須得挑個好時辰,取將出來,用靈液洗濯,化在玉杯之中,非清心定神之際不可用,你們這等毛躁,真可謂暴殄天物也!”
說罷,掐指一算,正好是亥時,遂說道:
“這個時辰不好,乃是陰氣濁厚,劾殺萬物之時,等上幾個時辰,到卯時日照東方,萬物滋茂之機時再取將出來。”
桑勁生連連點頭,說道:
“大哥說得切,這等寶貝理應如此慎重。”
於是四人又定性存神,苦苦捱他四個時辰,卯時一到,齊齊睜開眼來,目光灼灼,看向丹爐。
“起!”
槐復枝拿手一指,那頂蓋飛起,爐中升上來一個漆黑人形,胸口出缺了一塊,內裡綻放金光,灑在四妖臉上,一股香氣逸散開來,不禁迷得四妖心花怒放。
那人形焦炭緩緩落地,一碰土,就聽‘噗’一聲,層層掉落,登時化成一團灰。
那灰下,金光四溢,正好看見臉盆大的一個肉丹!
“爺爺啊!我也煉過丹,卻沒見過這般大小的!”
槐復枝痴迷說道,就要伸手去摸,卻被柳巨章一掌拍開。
“不要用手,我們身上都是妖氣,汙了真靈可不好,湊些靈液出來,倒在石凹之中,先洗乾淨!”
楊高冠聽說,連忙在石室裡尋一塊石頭,幾拳下去,砸出凹陷。
幾個兄弟搜幹身上,好不容易湊出了一捧靈液,倒入石凹中,又憑空把那肉丹放將進去。
只見那肉丹一入,內中靈液不過三息,便盡皆吸盡,丹光也隱去了,比之尋常物品一般。
“大哥,這會能碰嗎?”桑勁生問道
柳巨章竭力剋制心中激動,說道:“它吸了我們的靈液,想必也能容我們,應當沒事了吧。”
桑勁生一把拿起肉丹,左右把玩,笑道:
“好東西!好東西!不想我們也有這般造好,大哥,分了罷!我早想下口了!”
“呵,下口吃你爺爺一拳!”
桑勁生滿心歡喜,話音剛落,便覺臉上一陣劇痛,登時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之上,半個身子鑲進去,死活不知。
“這和尚沒死!”
柳巨章大喊道,立馬退後四丈,餘下二妖也急忙退後!
卻見那肉團上伸出個手來,聽得咯吱咯吱響動,慢慢舒展,漸漸的四肢分明,面目清晰,不是行復是誰!
只是他如今好似形銷骨立一般,臉皮上不見一些肉,依稀看的血管經絡,好似個骷髏成精!
行復立身看向三妖,笑道:
“我的兒,給爺爺的好造化,只是這身子被煉得有些重,行動有些狼犺,拿你們幾個試試手!”
說罷,青筋暴起,身形飛出,三妖看不見他的身影,急忙四下裡檢視,不想楊高冠一個轉身,正好撞見一拳砸將過來,連連用手擋住,聽得‘咔擦’一聲,如同利斧鑿樹!
他雙手應聲而斷,撇在地上,照舊是個楊樹枝,行復見了,冷笑一聲,又是一拳錘去,正好要打他的首級!
這下碰著,就是不死,也得哼哼三年,楊高冠連忙退後,顯出真身,大枝一擺,就要去對行復的拳頭!
不料行復變拳為刀,一掌斜劈而去,也似個豎切黃瓜,層層刨開,直砍到樹軀身上,大枝已作兩半!
楊高冠心中悚懼,又一個抽身,高喊幫忙,那二妖見此,急忙趕上,都顯出原型,和行復廝殺,只見:
柳葉飄來留三魂,槐枝森森蕩心神,惶惶索索滅道真!
這邊看:柳葉飄,風過人耳似鬼嚎,槐枝吊,黑光團架如惡獠!那邊來:金身猛,護法天龍心生惱;拳無蹤,嗔殺斷滅破妖巢!來枝便像龍伸爪,拳去也似獅子撓,橫來直去不饒命,一力要把煩惱消!
這行復練就金身,越戰越猛,那二妖精氣未足難以抵敵,回頭看向楊高冠,卻也是法力難支,兩隻手還沒長出來哩!
柳巨章無奈之下,只得把一根主幹賣出去,迎他一個拳頭,登時斷在地上,忽地狂風大起,混著風聲,拖著二妖又把石壁上掛著的桑勁生扯下來,跑出洞去了!
行復冷笑一聲,雙腳用力,朝後一蹬,飛也似的竄出石室,就要去追!
“吼!!”
出得石室,迎面一隻靛藍大手打來,行復連忙一拳砸去!
“轟!!!”
只見煙塵四起,兩個身影,一大一小,各自退後三丈,不待多時又拉起架子,互相抵敵!
行復咧嘴一笑:“倒忘了你這個畜生!”
對面正是那隻羅剎鬼,他是柳巨章養煉成的,如今得了主人命令,要攔住行復!
行復一個飛身,跳上前去,雙腳猛得一蹬羅剎鬼麵皮,那羅剎鬼出世以來,沒受過這等大力,當即怒吼一聲,朝後倒去,身軀砸在地上,又是激起一陣煙塵!
行復蹲在他面上,雙手探著他的眼睛,猛地一插!
羅剎鬼痛喝一聲,兩隻手在臉上亂打,恰好抓著行復,拉著腿,四處亂甩,一個用力把他扔在一邊!
“啊啊!”
羅剎鬼直起身子,眼睛上流出綠色粘稠的血來,發瘋一般,四處亂砸!
行復站起身來,扭了扭身子,骨架似的軀幹猛地一漲,也有三丈長短!
雖比那羅剎鬼矮了一頭,但卻如同金漆刷就,莊嚴非常,他走出一步,腳下轟的一聲,地動山搖一般,印下一個腳印!
“今日拿你來練練我這金身!”
說罷,提起拳頭,朝著羅剎鬼一拳砸下!
高聲喝道:
“出來!”
隨著一聲暴喝,行復身後異像陡生。
一尊威嚴天王相,於他背後懸空而立,也是一拳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