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識玄中顛倒顛,爭知火裡好栽蓮。
牽將白虎歸家養,產個明珠似月圓。
謾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
群陰剝盡丹成熟,跳出樊籠壽萬年。
篆流江上風平浪靜,偶有一個浪花打來,又散在江中,卻無一點水花迸出。
卻見那落頭之下,一團黑影浮現,日頭照射上去,顯得毛刺刺一團,又幾個水泡浮上去,當下就落入了江底。
“珠甲將軍到了!”
那黑影一頓,在水中團了團,舒開身子,顯出樣貌來,卻是四肢短小,背披黑珠甲。仔細一看,原來是隻豬婆龍。
來喊話的,卻是一隻鯰魚,這廂沒有人樣,自然也不會說人話,講的都是水族之語。
那珠甲將軍擺一擺尾,游上前去,說道:“鯰總管,某家有禮了,請問有幾位大人先到了,某家來的算晚麼?”
那鯰魚也擺擺身子,左右搖頭道:“龍君並諸位大人都在等候將軍,還請將軍速往龍宮講話。”
珠甲將軍聽說,連忙甩尾,卻遊入一處怪石林中,左撞西衝,才出了石林,卻見一處地勢開闊,四方圍有水藻,一眾水族都在那裡點頭交耳,居中盤著一隻黑甲大泥鰍,一眼望去,煞是怪異。
珠甲將軍高聲參道:“屬下來遲,乞望龍君並諸位大人恕罪!”
那龍君聞聲放目看去,笑道:“忒多禮,快些入座!”
珠甲將軍欣然遊進魚群之中,依依行過禮來,口裡唸叨著什麼‘青花先鋒’‘兩螯元帥’‘赤目都監’‘黑麵太尉’都是披麟帶甲妖魔輩。
等他依依禮畢,那龍君開口道:“諸位平日都在各自水域之中,我若有吩咐,也是單提一員到我水府中來,今日聚集眾位愛卿,乃是有一樁禍患啊。”
眾妖聽聞,都急切問道:“不知龍君口中禍患為何事?”
龍君展開身軀,微微舒展,露出身子上一塊傷口來,那傷口上鱗片依稀,翻出皮肉一層,雖沒露紅,卻也泛出淡淡金光,經久不散。
內中有個眼尖的,驚聲道:“大梅山禿驢的手段!”
這一夥妖魔,聽到大梅山這三個字,便一個個驚骸欲死,那元帥收起兩螯,先鋒捲曲身子,都監口吐白沫,太尉兩眼翻白。
饒是珠甲將軍有些膽魄,但也戰戰兢兢問道:“那和尚莫非放了氣性,要將我等一眾盡數剿滅?”
龍君見眼前人這般姿態,嘆氣道:“也不用如此害怕,這確實是大梅山來的禍患,卻不是那兩個和尚。”
大眾聽此,都舒了口氣,那赤目都監問道:“莫非是兒孫輩?那也有些嚇人哩!”
龍君點頭道:“確實是小輩人物,是那兩個和尚的愛徒,前日裡我出水吃人,正好就是他,沒有防備,被他打退了。和著一個甚麼流雲觀的道士,在城中商量要破我的香火金身,今日呼喚諸位前來,便為此事做個念想。”
那眾妖聽聞,都沉吟不已,兩螯元帥直開口說道:“不好弄!不好弄!”
黑麵太尉也道:“想來子孫輩,沒甚法力,卻也架不住他兩個家長利害!”
龍君聽此,說道:“我入魔之時,以半江之境隔絕禁制,想必那和尚是知道的,但多年不見他有所動作,加之這兩年又吃了不少和尚道士,連那遠地方的人都有所聽聞,卻不見他兩個下山來,想必....”
那青花先鋒吐出一個泡泡來,眼神飄忽,說道:“真如傳言一般?這兩人下不得山了?”
龍君聽他這般說,才笑道:“若是能下得山來,以那禿驢性子,早就給我們一窩送去輪迴了。”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珠甲將軍說道:“卻也不能大意,龍君此想,還是推測,萬一有個閃失,那我等還是萬劫不復啊。”
龍君點頭道:“可憐諸位,被那和尚打散修為,退轉真軀,今我等長生大道好不容易有了轉機,如若退讓,豈不是此生究竟為江中之土也?”
那赤目都監聞言,也說道:“龍君所說,句句系在我等心中,但這性命不保,這大道.....”
一旁珠甲將軍忽然開口道:“龍君,我有一計!不需我等動手,自讓那和尚知難而退!”
眾妖聽聞,連忙側目,那龍君也是雙目一挑,急切問道:“將軍有何妙計?”
“龍君聲名在城中想必頗為人稱讚吧。”
“這是自然,那禿驢絕了一城神佛靈感,獨有我時時照臨,若信眾背得住福氣,自然有求必應!”
“既如此,城中百姓多為龍君信眾,何不借百姓之手,趕走那和尚,那和尚惡了城裡的百姓,也自然不會管這檔子事了,又免了爭端,豈不是兩全其美了麼?”
“此計我也想過,那和尚曾在我金身前用驅神通靈之法拘押我,也見識了那城裡凡人的貪頑孽毒,卻不知何處下手,才能讓他徹底死心啊。”
“柿子撿個軟的捏,何不在那道士上用手段!”
“那道士聯合了城中的同道,正要一同剿滅我哩!這卻是能做,就是不知怎地做?”
珠甲將軍聞言,也有些說不出話來,恨恨道:“若是龍君龍珠在手,哪有這麼多事!”
那龍君聽他這般說,忽地哈哈大笑:“我那龍珠在王家祖墳之中,但一直沒機會得手,想必道士和尚現如今也已發覺,不如....”
.............
卻說赤蒙府城中王堅然府上,一家人把話說畢,都跪在地上,求行復救命,行復趕忙將眾人攙起,言道:“今日到府中來,本為這件事情,不料王居士也苦在這番上,貧僧自然盡心。”
言罷,屋外走出一人,看見唐文乙和行復,喜道:“表弟,你來了!累你將法師帶到府上來。早知是這位法師,就該在那鴰子集上請住。”
行復聽完疑惑,問道:“這位相公與貧僧見過?”
來人正是那王家公子,唐文乙的表兄弟。
王家公子說道:“昔日在鴰子集酒樓上,觀聽法師高言,不過法師倒是沒見過我。”
王堅然指著他對行復說道:“這是在下的獨子王瀟,我與內人單單隻有這個孩兒。”
說到孩兒上,王堅然又有些悲色,那王瀟也上前說道:
“昔日得幸拜謁神僧,告我有高徒下山,不日到得我家,神僧言法師得其真傳,法力高強,河裡的妖龍必然鬥不過法師,今法師降臨,萬望慈悲,請為我母報此孽仇。”
行復聽聞又是老和尚攛掇,心中苦笑一番,面上卻說道:“這是自然,但我不過初入仙道,算不上法力高強,此行還有個幫手,不如請到尊府中如何?”
王家上下自然樂意,就要吩咐人前去請來,卻被唐文乙攔下,說道:“還是我去罷,他見你們未必會來。”
說罷,走出宅院,直往來時客棧去。
行復見他這般,問道:“唐相公似乎對尊府上下頗不相應,這是怎麼一回事?”
王堅然嘆息道:“昔日內人在時,我兩家多有來往,我這侄兒自小父母便亡故了,內人未出閣之時便是最愛他,嫁到我家,也多去看望,如今歿了,也該怪我一家,他如此這般,也是應當。”
行復聽聞,也嘆道:“不想唐相公也是個命苦的。”
王瀟出來說道:“我那兄弟也就平日和我說些話,對我家中諸人都不大理睬。”
行復看向府中諸人,那幾個女子站在王堅然身後穿紅帶綠,想必是納的妾室。
王堅然看他目光大量自己身後人,面上尷尬笑道:“我與內人只有一個孩兒,門丁不興,便多納了幾個。”
行復沒有言語,反觀其府中上下的光景來,用起神通,法目望去,只見有些悶紅之色。
這卻也不足為奇,平常百姓家能造多少孽。
行復不禁說道:“這府中死了幾個人去?王居士還是老實說來。”
眾人聞言,都覺臉紅,那王堅然憋著臉皮上前說道:“到此家中只歿了內人一個。”
行復聞言冷哼一聲,轉頭撇下眾人,走向後院裡去。
那王瀟也對父親哼一聲,跟著行復走去,路過幾個小媽身邊時,又恨她們一眼,頭也不回,也往後院走去。
留下幾個人面面相覷,平日裡愛嚼舌頭的幾個婦人,也是不言語了,王堅然更是不自在,也跟著走向後院。
行復走至後院上,見花木興盛,怪石聳立,幾張石桌石椅排開,一個八卦井設在中央,又有一香木藤椅放在廊下,內中一個荷花池塘,雖沒了荷花,卻也有幾分雅緻。
行復唸了一個佛號,說道:“王居士性子也頗清雅啊?”
王堅然聞聲,更是面上無顏,說道:“師父慧眼,我門裡的醜事讓師父見笑了。”
行復指向一隻枯樹,說道:“這樹下埋著個未滿十八的女兒。”
又指向八卦井,說道:“這井裡得有二三條人命。”
又衝著池塘說道:“這恐怕,淹殺了不下五個人吧。”
王堅然聽說,立馬驚呼道:“怎麼這麼多人?!”
他轉身對著眾妻妾罵道:“你們這等賤婦!怎地敢對我隱瞞,怪不得家中常要添僕役,全是被你們這群狠心婦人使喚沒得!”
說罷,幾個耳刮子打下來,還不解氣,就要下重手,被行復攔著,說道:
“居士不要動火,府上家事,貧僧不該插手,只是這冤魂眾多,不利伏魔,還需儘快超度為好,居士看,是也不是?”
王堅然連忙點頭,說道:“極是極是,師父說的在理,要什麼活計,我叫人馬上買辦送來。”
行復說道:“平日超度,不過念幾句經卷便好,只是這院中冤魂不少,須理清幾人受生,要寫下多少薦亡文疏,還得冤家自去壇前懺悔,紙馬香火不必說,更要多拿些來,居士看可好麼?”
王堅然哪敢多話,自然有求必應,連忙教管福安去門前街市買辦。
那福安拿了銀子,出了府門,尋個常往來的香火錢紙鋪,進門便說:“這回須得伺候上好的東西!”
那門前算賬的掌櫃,聽聲音就知是福安,連忙撒了手上的賬,上前打拱,說道:“老哥哥府上清平,有兩月未來了。這回要多少紙錢香火?”
福安說道:“我不與你多講,這回什麼紙馬靈轎,白幡車行都要,紙錢香火多多備上,少說也得十斤哩!”
那掌櫃聞言,疑道:“莫非這回府中走的是哪位夫人?我有個熟識的道公,也可去薦亡。”
那福安聞聲便罵:“你家中才死了人!只管備齊,不消幾刻就要用上!”
那掌櫃不敢怠慢,著夥計把做好的紙馬紙人揀好的裝在一起,又拿了十斤紙錢香火,一傳送到王家去。
帶的收拾整齊,上下不過盞茶功夫,那王堅然站在行復身旁,請到:“勞累法師了,請速速登壇吧。”
行復整理衣裝,登上香壇,拈香唸到:
“爐香乍爇 ,法界蒙燻,諸佛海會悉遙聞,隨處結祥雲 ,誠意方殷,諸佛現全身,南無香雲蓋菩薩摩訶薩。”
唸了香贊,又念淨業真言,大安土地,再拜了四方,敲響木魚,念一卷《受生經》,開一卷《度亡經》。
念罷,在壇上高聲叫到:“孽親冤家!壇前懺悔!”
那府上的主人家,王堅然並諸妾室,都在壇前拜祝,各拿所傷生者的八字姓名,奉上行復,行復一一接了,寫了薦亡疏十道,高聲誦唸一卷《法華經》,化了紙馬,燒了紙錢。
那門外忽然走進兩個人來,正是唐文乙並靈誠兩個,靈誠見行復正作超度,便讓唐文乙噤聲,又用望氣之術,果然看見幾個冤魂圍繞壇前,便也在一旁唸到
“十方諸天尊,其數如沙塵.....”
行復站在法壇之上,高頌慈雲:“諸佛慈悲故,孤魂流形處,今設法食會,來享甘露味。”
便喚出化生缽盂,滿乘清水,手指一點,揮灑四方。
唱曰:“近代先朝帝主尊榮位,勳戚侯王玉葉金枝貴。宰執中宮綵女嬪妃類,夢斷花胥來受甘露味......
法詞唱畢,燒了薦亡文疏,又唸了一卷《地藏菩薩本願經》,這才做完佛事,撤了法壇,慢慢退下來,不料幾縷金光竄入天靈之中,受在那顆舍利子內,蘊養法身,那內中佛陀更添一絲光彩。
這正是功德靈光,修行人凡作好事,皆有此饋,乃是孤魂野鬼報效超度之恩,行復喜道:“這卻是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我不動惻隱之心,怎能有此收穫。”
他正高興處,撞見了周靈誠二人,連忙走到他二人身邊,告知了龍君一事詳細,又叫了王家眾人過來。
行復說道:“這正是我的幫手,這位道長此次前來全為那孽龍,還有什麼要緊的,可速速與他講明。”
王堅然先謝了行復超度之恩,又拜見了周靈誠,說道:“此事幸有二位仙真,不然我一家老小性命無存啊!”
周靈誠把手一擺,說道:
“先不忙謝,此事須得精打細算才可,我適才在正方觀訪得一位老真人,願意為此事出力,我也有同門師兄弟將要到此,卻怕那妖魔攔阻,不得過江,你還有什麼訊息,可以說出來讓我等參詳參詳。”
那王堅然左思右想,卻還是搖搖頭,一旁王瀟見此,上前扯住父親說道:“確實還有一件東西。”
那王堅然面有不解之色,卻突然面色一變,說道:“我兒是說那物件麼?這可不成,這可不成。”
周靈誠見他婆媽,當下有些不快,說道:“什麼不成!剿滅妖魔不成才是壞事哩!有什麼玄機,早些講出來,又不會把你怎麼,婆媽甚麼!”
王瀟趕忙說道:“我早先聽聞祖父講起,觀梅神僧勸我家捐地後,曾將一顆龍珠送於我祖父,叫祖父好生看管,現如今不知到何處去了。”
周靈誠聞言,當下大喜,說道:“若有此物,那妖魔便是手到擒來,不須我師兄弟出手,今日便可將他鎮殺!此物在何方?速速拿出來。“
那王堅然斯斯艾艾,不肯開口,靈誠道士更是急切,幾番索要,沒奈何,只得說出:“那物件是老父生前特意囑咐之事,如今已經雖老父入土了。”
周靈誠笑道:“這卻好辦,掘開墳墓,拿出來便可。”
這話一出,記得王堅然連說幾個不好,他言道:“我豈能做如此不孝之事,況我父葬在祖墳之內,驚動先人也不好啊!”
周靈誠聽他這般講,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說道:“這是為你一家謀平安,你父親若是泉下有知,必然不能怪罪於你。”
行復在一旁也說:“道長之言甚善,況我在一旁撫慰亡靈,居士的先祖想必也不會多說些什麼。”
唐文乙也笑道:“挖得!挖得!”
那王堅然抵不住幾人勸說,當下心中一橫,說道:“既如此,挖他娘罷!
“哈哈哈哈,有此物在此,明日就能開壇做法收伏那頭泥鰍了!”
周靈誠手上拿個白玉一般珠子大笑道,又轉頭對行復說:“法師,明日做法,我與那老道鬥那孽龍真靈,那真身就得勞煩法師了。”
行復回道:“自無不可,不知道兄卻怎麼用這龍珠。”
周靈誠笑道:“此乃妖物精氣結合之本相,是他性命之根本,明日法壇之上,用此物行法,那妖孽到時,再點雷部眾將,天雷齊至,先破此物,再擊妖魔,不消幾發天雷,其真靈必毀,金身必破!屆時那妖物真身也一定威勢大減,法師可以一鼓作氣,直接鎮壓!”
行復聽罷,點頭道:“如此這般,這事還真做的輕鬆啊,卻好!卻好!”
周靈誠也笑道:“有這個寶物,這事便已經成了七八分了!”
說罷用手在那龍珠上彈了一下。
這一下彈得那江中龍君打了個寒噤,他隨即睜開大眼,抬頭看天,說道:“我的龍珠現世了?”
便分開真靈,駕臨廟宇,附在那金身之上,檢視赤蒙府治,卻在靈誠道士手中正好撞見自己的龍珠,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連那臺上金身也震動不已,眾人都以為龍神顯靈,皆跪地拜祝。
“好好好!這回教你罪名坐實!”
說罷,一口咬在那金身龍首含住的石珠子上,悄悄取了出來,不知撇在何處去了,自己則洋洋的回到水府之中。
真靈歸位,他睜開雙眼,面上不住的笑起來。那鯰總管見龍君面色喜慶,便多嘴問道:“龍君何故如此高興?”
那龍君不禁又笑一陣,說道:“不久,你等便可脫離魚軀,重歸仙體了!”
那鯰總管聽說,喜不自勝,說道:“龍君此去遇著什麼好事了麼?”
“此去,正好撞見我的龍珠現世,果真就在那道士手中,我給他來一個借假代真之法,教他性命難存!屆時,龍珠再入我手,便可衝破那半邊禁制,爾等身上約束再無,我們都可重歸以往境界!”
鯰總管心喜欲狂,連甩幾次魚尾,恭祝道:“小人先賀龍君重回大道!”
那龍君又說道:“速去各處水域,將篆江煉出法力的水族召來水府,就在明日,一起衝破禁制!今晚我要託夢城南各家凡人,不要來擾我施法!”
........
天色見晚,周靈誠在得了龍珠之後,叫王家幾個僕從在城南一片野地上擺好了法臺,備好了一應事物,又寫了好幾張符籙,待得事情完備,已經夜深了。
他三人也不回客棧寺廟,就在王家歇息,行復正欲回房去,卻被唐文乙叫住。
唐文乙笑道:“師父,今夜風清月明,正好擺上一席,淺酌幾杯,以佐情操,靈誠道長拿酒去了,師父能飲酒嗎?”
行復見此,也有些意動,笑道:“略飲幾杯,也無不可。”
話音剛落,唐文乙就拉著行復走到後院之中,在那花木之下,周靈誠已經在等候了,桌上擺了幾盤蔬果,三個小盅,二人見此,都欣然坐下。
三人吃了幾盞,說些閒話,不覺一壺酒都喝乾淨了,靈誠又從桌下取了一壺,漸漸酒意上湧,說話都有些醉意。
周靈誠醉態儼然,一手撫額,一手捏杯,說道:“若不是此處....合我大道機緣。何須.....何須如此費力......請動師尊,早給他打殺了!”
行復初嘗這酒頗為甘醇,大有以往舊味,也忍不住大放情懷,喝個醉醺醺,自言自語道:“尊師戒令萬不可破色戒,這酒戒確不如何約束,想不到貧僧......卻是本末倒置,誒!”
周靈誠也紅著臉,笑道:“想不到,你卻是個花和尚!”
唐文乙也醉了,也笑道:“不止不止,出家人.....慈悲為懷......這和尚殺生一戒也破了....那日山上,全是殘肢破軀,著實嚇煞了我.....”
行復聞言,微晃身子,笑道:“不算破.....不算破......那些個毛賊傷生害命,死有餘辜,貧僧此舉,不失慈悲!”
靈誠聞言哈哈大笑道:“說的切!這些人物,就得殺之務淨,才是蒼生福德!”
行復也笑道:“這道士說的好!殺之務淨才是慈悲,我宗門修行,正是向裡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
言到此處,冷風一吹,把行復酒意吹去了七八分,登時靈臺清明,便想著自己那番話,說出一句老生常談來,本意全為談資,卻勾動了自己一片心思。
當下連忙起身說道:“貧僧不勝酒力,失言失態,便先回房休息去了。”
說完便連忙回房參悟,那二人見如此掃興,也沒了喝酒的興致,轉頭也尋自己房門睡去了。
行復盤坐榻上,運起神功,細細參悟話頭,不覺步入頓悟之境,體內真氣流轉不息,那法相愈加凝實了。
他心中唸到:“惶恐惶恐,不料如此兇險,但錯一步,便入了邪見了,這個機緣來的卻風火!”
他從榻上站起來,便覺神清氣爽,那十餘劫的法力流轉不息,當下笑道:“待此事畢了,在城外再渡幾劫。”
“師父,用早飯吧。”
哦,原來已經天亮了啊。
..........
城南野地上,烏泱泱一群人在靈誠指點下,圍繞法臺四周,令行禁止,絲毫不敢怠慢,那正方觀裡的老道劉慶山,登上法臺,淨口,淨心,淨身,安土地四大神咒念畢,隨即登臺拈香,唸到:
“道由心學,心假香傳。香爇玉爐,心存帝前。真靈下盼,仙旆臨軒。令臣關告,逕達九天。”
當下念罷,燒了求雨的符檄,對著龍王廟宇拜了四拜,取一尾鯉魚,在腮邊貼上丁,壬二將軍神符,放置壇上水盆中,又執一面皂色旗,四方揮舞,即刻便掛起大風。
眾人一見風起,連忙侍立法臺,各司其位,周靈誠則登上另一處法臺,準備行法!
劉慶山見風吹起,又念一卷《大雨龍王經》,乃設招攝龍王到此,只聽他念:
“清淨龍王,大地龍王,法海龍王,妙羅龍王....”
“如是諸龍王聞是稱善,即現感通,興騰雲雨,遍灑人間,救彼焦枯,悉得生髮,免其時害,無損禾苗,川瀆流通,河源注潤.....”
念說之時,四方風動,雲浪翻湧,那上方雲層之間,依稀見得幾縷龍鬚飄動,說話間,便轟隆隆打起雷聲,眼看就要下雨!
那道士站在法壇上閉目養神,一聽雷聲,雙眼猛地睜開,令牌,法劍,號旗,符籙,盡皆浮空祭起,腳下即踏天罡!
“金輪都總管,龍虎趙將軍。神霄急捉將,降伏驅萬神。上育承帝命,下界察凡情。鐵索轟天響,鐵鞭震地鳴.......”
正是趙元帥秘法咒文,只聽得他似舞一般,揮法劍,召令旗,臺下眾人待時而動,那天空之中又一個霹靂炸響,隨即降下甘霖!
周靈誠法目清明,直看向雲層之後的妖孽真靈,當下冷哼一聲,壇法完備,接下來就是祭出龍珠,喚來真雷了!
周靈誠將龍珠放在法壇之上,誦唸真言,祭煉了龍珠,高聲唱到:
“九天應元府,無上玉清王。化形而滿十方,談道而趺九鳳。三十六天之上,閱寶笈,考瓊書......”
正是雷祖寶誥!
只見法臺之上,香燭無火自燃,清氣上升,直達天穹!
周靈誠又取出符檄,用門中傳下的法印,蓋上印章,轉而撥出真火化了,叩首一拜,唸到: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當下天公震怒,雷霆呼號!
幾條電蛇在雲中遊躥,蓄勢待發,只等神將法令,便要一發而上誅滅妖魔!
周靈誠一手捏雷訣,一手執令牌,口中唸誦雷部眾神真名。
“仰啟雷霆都司將。符圓法籙眾官君。歘火律令鄧元帥。銀牙猛吏辛天君。飛捷報應張使者。蒼牙鐵面劉天君.......”
待眾神歸位,他高舉令牌,目視妖魔真靈,那妖魔似有察覺,正張牙舞爪就要衝下來,周靈誠哼聲冷笑。
晚了!
手上令牌猛地叩向龍珠!
“就是他們!盜了龍王爺嘴裡的龍珠!”
一個石頭飛來,打在周靈誠後腦上,他站立不穩,一個趔趄,跌坐在法壇上!
周靈誠滿眼通紅,看向天幕,哪裡還有雷天遊蛇,前番所做,到此功虧一簣也!
他回頭怒視,正要喝罵,不料一個耳刮子打來,打得他兩眼直冒金星,還未回過神,又被人抓住髮髻,捆縛住雙手,一腳踢下法壇去!
只見一夥黎民衝上來,取了龍珠,對著法壇周圍人罵道
“你們不記龍王爺的好,我們還記得哩!怎麼能幹出這種事來!”
“聽聞你們家老爺早就和龍王爺不對付,夥了城外的野道士野和尚要對付龍王爺,原本還不信,今天來看,你們王家人還真有膽子!”
“他家的祖地捐成了廟宇,如今發達了,就忘了龍王爺當年的恩情,真是一群白眼狼!”
“將他們綁起來,送去官府,讓老爺們斷斷,該判個什麼罪狀!”
言罷,不待人多講,那壇上罵人的,壇外看戲的,都上手把這一夥人綁住,扭著就要去見官!
不料沒走幾步,幾個衙役手拿水火棍,在前方急匆匆趕來,高聲呵斥開道,搖搖晃晃行過來一隻轎子,端端的落在法壇邊上,有衙役上前揭開簾子,內裡走出一個著官服,帶烏紗的老爺出來。
這正是赤蒙府一帶知府,紀善雲。
紀善雲揮手招來椅子,端坐在法臺之前,又招來一個掌簿,侍立一旁,著他說話。
那掌簿站在一旁高聲說道:“今有龍王廟宇廟祝一員,於辰時一刻擊鼓報案,稱夜有神蹟顯化,託夢巡告,言道場丟失口珠一枚,後城南百姓盡至官衙,同報此案,知府大人言:龍王道場系本府民生,百姓安樂俱為龍君造福,此事不得不糾.....”
紀知府咳嗽一聲,那掌簿立即止聲,他端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被綁住的眾人,說道:“因何偷盜此物?”
周靈誠憤聲出言道:“你一城男女皆被妖魔所惑還不知情,我此番前來.....”
“大膽!想必是這道士窮酸,是為財而來。”
那知府大人沉吟片刻,對那掌簿說道:“你且這樣記,城外無碟道人一名,於昨夜丑時一刻,夜深無人之時,盜取城南龍王廟寶珠一枚,今人贓俱在,判......”
他轉頭問掌簿:“今年祭江一事,準備好了麼?”
“城中三家並無訊息。”
“就拿這道士頂缸吧,剖心於江神廟前!”
“大人,這卻如何記?”
“流放山南,路上染病而死!”
掌簿連忙寫好文書,當眾宣讀了,紀大人打道歸府,著幾個有力的衙役,扛起諸人,把劉老道混著王家家丁監在牢裡,卻把周靈誠抗至江神廟前,告訴城中百姓如何處置,把他往那廟裡欄杆上一綁,回衙門覆命去了。
周靈誠高聲怒喝道:“你們這夥愚民,不知妖魔手段,反誣陷好人,就該為一江悵鬼!”
那些個善男信女也不理他,自說自話
這個說道:“昨夜龍王爺託夢告訴我,卻要這個人的心肝上供哩!”
那個也和道:“我昨晚也是夢的這一般。”
當下眾人無話,都看向周靈誠,那道士被看的心中發毛,心中不覺哀嘆道:妖魔為除,大道未興,竟然死於這等愚民之手!
他也懊惱起來,早知多和師父學些強身之術,也不免被俗人所害,如今符籙無用,法術不興,卻怎生得命!
眾人當下一合計,李家燒了開水,張家磨了尖刀,劉家端來盤子,其餘各戶褪下靈誠道士衣物,赤條條綁在上面,用開水澆在心口上,燙紅了一片,叫個殺豬賣肉的屠戶上前來,自己用布矇住眼睛,塞住耳朵,摸著周靈誠的心口,旋著就是一刀!
登時一腔熱血噴出來,濺在屠戶臉上,周靈誠慘叫一聲,腦袋一低,已是氣絕了!
那屠戶又一刀開了個大口子,一隻手往裡探去,摸著心,血淋淋扯將出來,扔在盤子裡,連渣帶條的捧到金身前,都在哪裡念:“恕罪!恕罪!”
又把龍珠照舊放在金身口中,不住的磕頭。
那妖魔就藏在金身之內,見心肝龍珠奉上,大笑不止,不覺現出本相,那磕頭的百姓見此,都高聲驚呼妖怪,四散奔逃。
有個膽大的,說道:
“這是龍王爺顯靈了,興許龍王就長這個樣子呢!”
眾人都覺有些道理,也不害怕了,只管跪地磕頭,那妖魔獰笑幾聲,一口吞了靈誠心肝和龍珠,挾裹著金身飛出廟宇,回到江中。
行復此時正站立江邊,就等那妖魔真身出水,卻不料一陣風吹來,一股血腥氣直衝天靈,那風裡有聲傳出
“和尚還是速速歸去給你那朋友收屍罷,呼呼哈哈!”
行復心中大驚,連忙飛跑回城中去。
卻說那龍君帶著金身回到水府,已經有一眾水族在此等候,那龍君真靈歸位,嘴裡一陣咕噥,吐出金身來,哈哈大笑道:“待我打破金身,你等把其中的香火精華煉化了,便一起衝破禁制!”
眾水族都雙目猩紅,蠢蠢欲動,只恐自己造化低了,吃的少了。
龍君旋身飛出江面,又一個倒懸猛然遁入江中,一尾巴打將而去,那金身即刻碎成幾塊,眾水族一擁而上,你爭我搶,那龍君卻挑了一塊大的吞入腹中,當下煉化起來。
不消多時,眾水族或多或少都將金身吃盡了,只見他一個個身形漸大,有的還顯現出模糊人樣來,你看我,我看你,都哈哈大笑。
那龍君聞聲睜眼,也笑道:“眾位,此時齊心協力,打破那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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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江上,風平浪靜,忽然風浪驟起,登時一個浪頭噴至數十丈!
只見浪頭之上,站立幾人,似人卻又非人一般,或生鱗片,或生魚鰓,或兩隻大鉗作手,或長嘴背生黑甲。
這夥妖魔,打破禁制,若此時望氣篆江,只見滿江血光黑氣,經久不散!
那為首的篆江龍君,頭生獨角,身著黃袍,看向大梅山方向,見沒有一絲動靜,又是一陣大笑,說道:“明日!水淹赤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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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梅山上,正做泥壇的觀梅和尚突然起身,卻又坐回去,一旁觀德和尚早在山門站立,但久久不能踏出一步。
觀梅和尚嘆道:“心有餘力不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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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萬匯寺,桓生老和尚正在大雄寶殿之前,給那佛前燈火添油,卻忽然一頓,看向面前那尊佛像,雙手顫抖,燈也不小心打落幾盞。
他連忙扶好燈盞,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不住的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