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陸白京的皮囊稱得上一句優越。

他好像有些混血的血統,眉骨高而眼窩深邃,瞳仁染著一點淺淡的灰藍色,看著人的時候總好像帶著冷意。

現在他那樣具有攻擊性的目光即使被擋在眼鏡後面也沒有削弱分毫,反而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但在看見這張臉的時候,季瑜需要調動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才能控制住不害怕的顫抖,需要耗盡所有的力氣才能不狼狽的逃走。

剛才聽見的隻言片語裡,那隻嚇到他的,根本不是什麼剛出生沒多久的小貓。

而是初中時,陸白京的小跟班養的一條兇惡的黑狗。

他並不知道那隻狗是什麼品種,只知道它的眼神兇惡,大張著的,流著涎水的嘴巴里,全是尖利的牙齒。

那條狗被精心豢養著,胸前繫著不會傷到它的胸揹帶,皮毛溜光水滑,被放任著踩在他的腿上。

他被擠在牆角,手裡抱著書包,和那隻大狗的嘴只差一點點距離。

所以陸白京說的也沒錯,他的確被嚇哭了,狼狽的掛著眼淚,渾身都是塵土。

季瑜知道,陸白京才是這些人中擁有話語權的那一個,於是他想要開口請他放過他。

可當時陸京白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漠眼神,季瑜記到了現在。

所以陸白京,現在說這種話,又算什麼呢?

季瑜真的覺得荒誕到可笑,他和陸白京,又算什麼老朋友?

陸白京看到季瑜臉上嘲諷的眼神,眼神凝了一瞬,瞳仁裡瞬間氤氳起了漆黑的積雲。

季瑜心中嘲諷,果然來了,這樣馬上就要生氣,然後輕飄飄的吐出新的辦法來羞辱人的表情,他從前看見過很多次。

他攥緊了手中握著的瓷勺,心一橫想著,萬一陸白京在這裡生氣,他就把這瓷勺甩在他臉上。

糊他一頭一臉的粥。

反正被這頭豺狼盯上,也不會再有比這更差的事情了,就讓他小小的,小小的出一口氣吧。

但出乎預料的,陸白京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怒氣,溫和的對季瑜笑了一下:

“你別害怕。”

季瑜警惕的看著陸白京,聽見他的話心中反而更忐忑了。

他飛速的思考著,陸白京是不是又想出了什麼新的辦法來捉弄他。

陸白京嘆了口氣:“我向我曾經做過的事情道歉,我真的只是回國想要來見你而已。”

他的表情誠懇,言辭懇切,然而季瑜半個字,不,半個標點符號都不相信。

握著勺子的手指動了動,季瑜掩飾著自己臉上的表情低頭看向面前的粥碗:

“現在你看過了,可以離開了。”

季瑜並不覺得陸白京說的是實話,但他也沒有那個耐心和興趣去探究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反正陸白京既然這麼說了,他就順著他的話趕他走。

和陸白京出現在同一片並不寬敞的地方,已經讓季瑜渾身都不舒服,腦海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叫囂著,讓他離面前這個人遠一點。

“或者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可以直接告訴我,在達到你的目的之後,趕緊離開這裡。”

季瑜低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這裡很好,俞奶奶是個很好的房東,房租也很便宜。

他想和俞奶奶商量在這裡住長一些,直到找到了合適的房子再搬走。

這是他已經計劃好了的,他不想打亂自己的計劃,尤其在打亂計劃的原因,是陸白京的時候。

就算是被這樣不間斷的惡意無限拉長的那段上學時候,他都已經熬過來了,更何況是現在呢。

季瑜想,就算現在陸白京能做出更讓人難堪,更絕望,更讓人恐懼的事情來,他都能熬過去。

甚至在面對這張討人厭的臉的時候,他還能勉強撐住一點無畏的樣子出來。

陸白京倒吸了一口氣,帶著點藍色的瞳孔緊緊盯著季瑜,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什麼事情都可以嗎?”

季瑜咬著牙點頭:“是,只要你能離開這裡,離開我的生活。”

陸白京瞳仁黯淡了一下,表情從期待變得有點失落,沉吟著開口:

“如果只有離開這裡呢?可以嗎?”

季瑜額角青筋跳了跳,所以陸白京還是從前那個變態,他為什麼一定要纏著他不放!

他是不是有病!

陸白京見他不回答,抿了下唇靠在椅背上,又露出那種令人討厭的蔑視神情:

“可是我沒有在和你商量。”

“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離開這裡。”

季瑜胸膛起伏,忍著怒氣看向陸白京:“你到底想做什麼!”

陸白京扯唇笑了一下,直起身子看向季瑜,一雙眼睛裡洋溢著興奮。

他嘴唇張闔,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季瑜說不上來他這是什麼,總而言之讓他有些毛骨悚然。

“你……和我談戀愛。”

季瑜再也忍不住了,瞪圓了雙眼甩手就把勺子丟在陸白京也臉上了。

“滾!”

繃著臉把碗放進洗碗池裡,準備明天早上再刷。

季瑜悶著頭走出廚房,想了想又在房門處頓住了腳步,壓低了聲音道:

“你有什麼事情就衝著我來,別去找俞奶奶的麻煩,她歲數大了經不起驚嚇。”

季瑜抿唇,補充了一句:“還有,我現在也不怕你,你要報復我也不怕。”

“……死變態!”

說完,季瑜飛快的跑了,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陸白京。

陸白京摘下糊了粥的眼鏡,隨手抹了把臉,面無表情的看向廚房門口。

廚房門口可以看見一點樓梯的影子,季瑜已經飛快的上了樓,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陸白京收回視線,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衣服,羊毛家居服上星星點點的落著點米粒和粥湯,算是徹底不能要了。

陸白京把勺子的碎片從地上撿起來,隨手丟進垃圾桶裡,無奈的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找倆抹布拖把把桌子上和地上殘留的粥都擦乾淨,又走過去洗碗池邊,把季瑜放在那裡的碗也刷了。

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乾淨溫馨,有些狹小的廚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一身狼狽的站在洗碗池邊。

“變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