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有秋一時語塞,頗感好笑,“那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好久沒有人問我的名字了,我都快不記得我的名字了,讓我想想啊,”一個長長的哈欠過後,“我叫莫飛,好像是叫這個吧。”

“為什麼不讓我們出去?”陸有秋敏銳的感知到這個叫做莫飛的石頭人並沒有惡意。

“現在外面太危險了,等明天太陽出來就好了,到時候你們就可以離開了。”

陸有秋細細回想這個鎮子的一切細節,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上乾乾淨淨,水洗的一樣,普通的小鎮居民,就像所有的小鎮上的居民一樣生活著,也沒有什麼異常,能有什麼危險呢?

“有什麼危險?這不就是一個普通的小鎮子?”

“白天就是一個普通的小鎮子,晚上就不是了,總之,你們安安生生的在這裡睡覺,明天天一亮就離開就行了。”

“哎呀,能有什麼危險?我看這鎮子上的人都蠻好的,是不是他們遇到危險了?那我們不能坐視不管,石頭人你快讓開!”武樹說著就要上手推開門衝出去,石頭人又打了一個呵欠,任憑武樹如何用力那門就是紋絲不動。

“小子,要是那邊那兩個女娃娃還能有點希望,你就算了吧。”

武承皺著眉頭,“武樹說的對,如果是那些鎮上的居民遇到了危險,我們絕對不能見死不救,還請石頭人開啟大門放我們出去。”

“那些居民不用我們救,”陸有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旁邊,正在窗戶裡往外觀望,“我們還是擔心一下自己比較好。”隨即用手指了指窗戶外面,只見幾道紅色光柱順著陸有秋手指的方向射了進來,

湊近看去,滿街道都是石頭人偶,真人大小,五官生動,紅彤彤的雙眼放射出駭人的光芒,一蹦一蹦的朝著窗戶靠近過來。稍遠一些的石頭人偶本來橫躺在地上滾動,也一個接一個的站了起來,蹦了過來。原來那種石頭滾動一樣的聲音真的是石頭滾動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面那種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石頭人偶蹦著向前的砸地的聲音。

一個,兩個,三個,……,無數個石頭人偶,如同共用一個大腦,整齊劃一的向著客棧蹦了過來,一蹦一蹦落地的聲音好像一個碩大的牛皮大鼓在耳朵邊敲響,聲勢浩大,震懾人心。

幾個人不約而同的向後退去,保持著和這些石頭人偶的距離。

“不用擔心,他們是進不來這個客棧的。”莫飛懶懶的說,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真的嗎?”陸有秋看著石頭人偶中為首的“掌櫃”從窗戶裡一躍而進,不是一般的懷疑莫飛這句話。

“那你看‘掌櫃’是怎麼進來的?”

莫飛打哈欠的大嘴還沒有合攏,目瞪口呆的看著“掌櫃”一步一步蹦過來,“不可能啊!這個客棧可是……”

話說了一半突然沒了下文,就像莫飛的脖子突然被捏住了。

“退!”洪鐘大呂一樣的聲音從莫飛口中飛出,極為繁複精美的紋路憑空出現組合成一張符籙飛向衝進來的“掌櫃”。掌櫃倒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石壁上,就像蛛網纏住獵物一樣被那符籙緊緊壓在石壁上不能動彈,逐漸和石壁合為一體。

言出法隨!竟然是言出法隨,傳說是仙人才能擁有的神通。

“嗨!”莫飛不以為意,“一個小疏忽,沒什麼大問題,他們進不來這裡的。”

“真的嗎?”陸有秋用手指指了指正從石壁中浮現出來的“掌櫃”,是一點兒也不相信莫飛說的話。

砰的一聲,掌櫃終於從石壁中掙脫了出來,落在地上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還要沉重兩分。

莫飛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一個,兩個,三個,石頭人偶一如“掌櫃”那樣一個個就像下鍋的餃子一樣跳了進來。

陸有秋看著這些石頭人偶的模樣,掌櫃是白日裡這個客棧的掌櫃,那個是白天的店小二,那個是大街上那個賣糖葫蘆的老人,那個是買糖葫蘆的孩子,那個是賣布匹的攤子上的老闆,那個是白天和老闆砍價唾沫飛出去三丈遠的大媽。

這都是這個鎮子上的人的樣子,是鎮子上的人嗎?發生了什麼?

“速速退去!”莫飛一掃睡眼惺忪之態,宛如一尊遠古神邸,渾身發著濃厚的青光,四個字猶如實質將那一個個石頭人偶掀飛入四周牆壁,隱入其中。石頭人偶和石頭牆壁,水乳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這些人都是鎮上的居民嗎?”眼看著鎮上的居民一個個消失不見,陸有秋發出了疑問。

“是!他們都是我那可憐的族人!”

“怎麼回事?”

“修仙修仙,不都是為了長生逍遙?我們一族也不例外。”隨著莫飛的講述,一段千年前的隱秘事浮出水面。

千年前有個陳姓家族,家族的最高目標就是追尋先祖的腳步,飛昇成仙。生下來的孩子如果不具備修仙的資質,會被這個家族的人毫不猶豫的拋棄。直到陳莫飛的出現,陳莫飛想,既然修仙為長生,能做到長生就足矣,何必一定要成仙?

這世上的人是脆弱的,短暫的,不過百年的生命。可是那大山不是,那山上的巨石也不是,悠悠歲月劃過,大山依舊蔚然矗立。究其原因,只是人類這肉身凡胎不如石頭可以抵擋歲月的侵蝕,如果將人類的肉體換成石頭,自然可以長生。非但可以長生,還可以讓整個家族的人一起長生。

於是陳莫飛窮盡畢生精力,尋找用石頭代替肉體的方法,蒼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讓他找到了。陳莫飛首先在自己身上做了實驗,大獲成功,原本行將就木的生命在石頭中獲得了新的生命,擺脫了死亡的威脅。大喜過望的陳莫飛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了族人,經過族人的商議,決定讓陳莫飛為全體族人脫胎換骨,達成長生。

可是陳莫飛忘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人有情,石頭卻沒有。長生為族人帶來的除了喜悅,還有性情上的極大變化,孤獨,寂寞,冷漠,無情,最終成了這副模樣。

白天,他們還記得自己是個人,要生活,要愛。晚上黑夜籠罩大地的時候,無盡的孤寂催生出的對於生命的憎恨,讓他們成了無情的劊子手。

“你們在這裡見過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嗎?哪怕是一隻蟲子。”陳莫飛用絕望到平靜的口吻敘說著他為家族帶來的絕望的命運。

“我錯了,我用畢生的修為變化成這座客棧,希望能夠庇護一時一地的寧靜,守護著我的族人。可是你們看到了,我已經無能為力了。如果他們離開這裡,會為天下蒼生帶來什麼樣的危險我不敢想象。”

“是古籍中記載的那個千年前突然舉族消失的陳氏嗎?”武承說,“你們消失的原因眾說紛紜,想不到竟然是因為這樣。”

“如果可以,我想拜託你們一件事,讓我的族人們安息。”

幾個人對視一眼,眼下她們自身都是泥菩薩過江,這個忙要怎麼幫?

“當然了,不會讓你們白白忙活,定然讓你們滿意。”

“不是我們不幫你,實在是我們現在麻煩纏身,前途未卜,耽誤不得。”武承還是顧念著她正道傳人拯救蒼生的使命,“這樣吧,如果我們的事情了了,我還有幸活著,定當為前輩解憂!保護蒼生乃是我們的指責,我輩義不容辭!”

陳莫飛嘆了口氣,“時也!命也!你們去吧!”

天光大亮,幾個人馬不停蹄腳不沾地向著醫神谷飛去,很快就來到了萬里鏡湖。

萬里鏡湖是去醫神谷的必經之路,湖面平靜無波,清澈如鏡,加上面積寬廣,所以得了這麼一個萬里鏡湖的名諱。

此時湖邊三三兩兩已經有了些許人影,不用說都是想要去醫神谷求醫問藥的人。人群之中竊竊私語,一個人說,“唉,你們知道嗎,神武江山的事情。”

“是神武江山那個前任掌門玄微真人的事嗎,這事兒滿天下誰還不知道啊。”另一個人接著說。

“說是玄微真人伏擊三大門派的長老,想要挑動修仙界的戰爭,稱霸天下。”再有一個人說。

“這麼說也有道理,畢竟那個預言:萬年之後,塵歸塵,土歸土,神歸神界,人歸人間。也到了萬年之後的時間了,天下風雲將起,說不定這個玄微真人是想先發制人,掌握主動權。”先前那一人繼續說。

“我還聽到另一個說法,有人前一段時間看到四大宗門圍捕玄微真人,打鬥之中看到玄微真人使出了一件重寶,看起來像是傳說中的時光沙塵。”

“時光沙塵?真的假的?不是說時光沙塵行蹤飄忽,根本就不知道會在哪兒出現嗎?”

“那誰知道呢?反正說是看到玄微真人手中那個寶貝,像沙一樣,碰到什麼,什麼就立馬消亡。碰到花花草草的,花花草草立馬就枯萎破碎變成灰塵一樣,這不是時光沙塵是什麼?”

“這樣的威力,也只有時光沙塵了,唉,那玄微真人是怎麼得到這時光沙塵的?”

陸有秋一把拉住聽到“圍攻玄微真人”幾個字就急切的要湊過去的武承,向她使了個眼色,自己走了過去。

“誰知道呢,那種大人物,多的是咱不知道的手段。”

“幾位哥哥也聽說了這件事啊。”陸有秋湊上去開口說,“我還聽說是玄微真人得到了時光沙塵,那幾大宗門害怕神武江山一家獨大,就聯合神武江山的李長春一起想要搶奪這個寶貝,沒搶到手就構陷玄微真人叛教。”

“差不多,”先前那人說,“我也是聽到有人這麼說,是想搶時光沙塵,結果沒搶到就倒打一耙。”

“這些人不都是自詡正道,維護天下和平嗎,怎麼還做這種事情。”

“正道不正道的,那還不是誰強誰就有理?聽說神武江山那個李長春一直覬覦掌教之位,說不定就是為了這才合夥把玄微真人買了。”

“我也聽說了,李長春和玄微真人一直面和心不和的。不過還聽說玄微真人這個掌教之位是靠她那個死了的丈夫才得到的……”

幾個人發出默契的笑聲,“你們見過玄微真人沒有,據說是天下第一美人?”

“不美能有那麼多裙下之臣?不美能把那麼多男人迷的神魂顛倒?不美怎麼坐上的掌教之位哦?”

幾個人再一次默契的笑了起來。

“天下第一美人嗎?”陸有秋找機會插話,“我還沒見過。對了,聽剛才幾位哥哥說前幾天幾大宗門圍攻玄微真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說是幾天前,其實就是前天,他們在陷馬坑附近發現了玄微真人的蹤跡,幾大宗門的高手一起趕了過去。陷馬坑一直都是戰場,那裡不知道死了多少將士,玄微真人憑藉著這些將士的不屈的靈魂成功拖住了四大宗門,逃跑了。雖然玄微真人是個女人,不得不說這個女人還是有本事的。”

陸有秋心中冷笑,你們幾個蟲蟻一樣的人是憑什麼敢在這裡對著玄微真人出口不敬。

“我還聽說,他們追玄微真人追到了西邊的落日城,把玄微真人困在了落日城中。幾大宗門的弟子把守著落日城只能進不能出,落日城本來是藥材交易的市場,這下可苦了那些買賣藥材的人。”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陸有秋無聲無息的走開了去,回去交代給武承幾個人的談話內容。

“我要去救掌教!”武承沒有絲毫猶豫,“如果掌教不在了,就是去到醫神谷又有什麼用?”

陸有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武承又搶先開口,“你不必說些什麼,掌教如同我的母親一般,無論如何我也要去落日城一趟,知道掌教安全我才放心。”

“我們和你一起去!”

“我們和你一起去!”

武樹武石異口同聲,武雲雖然沒有說話,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沒有要阻止你,我們一起去,但是你們的畫像張貼的滿大街都是,不能露面,一切都要聽我的。”

幾個人都點頭表示同意,向著落日城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