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再沒訊息發過來,尹笑溪揮了揮手,拍散了面前的終端光屏,從床上打挺似的坐了起來。

寬敞的臥房裡擺著個加長加寬的行軍床,身形健碩的青年人正在床上側躺著,閉著眼,濃粗的眉毛顯得兇悍非常。

尹笑溪問道:“鯨姐,你真的還要再考慮嗎?”

“昂,再考慮考慮……”俞泊鯨在摺疊行軍床上翻了個身,把臉朝向面前目光灼灼的女孩。

那種表情太熟悉了。

要做大事、要幹壞事前的少年通通會露出這副表情,是一種稚嫩又熱烈的雀躍。

看得多了,以至於讓人不自覺地感到恐懼,從而心神俱疲。

俞泊鯨單手捂著左眼,用那隻透徹的如同紫水晶般的右眼看尹笑溪,然後猝不及防地當著她面把眼珠子摳了下來,捏在手裡把玩。

義眼的觸感很冰涼,她唉聲嘆氣道:“嘿,你老爹可真是心大,小混蛋差點被那群鬣狗咬著吃了,還捨得放出去?”

這話裡資訊量就大了,尹笑溪自動忽略了那個代表自已的詞兒,眉毛動了動,又不動聲色地掩住情緒。

總會知道的,等她成年,等她透過新訓,兩年時間過去再擁有獨屬於自已的編號後。

那些小孩兒不該知道的事,也就該由她來參與了。

光是想著就讓人心潮澎湃啊!

“其實,我懷疑,”尹笑溪雙手墊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緩慢流動的星河,道:“那些人……當時我記得,還有幾個人沒被抓住。”

那時候她還給警方畫了畫像,雖然最後半個人影子都沒抓到就是了。

懷疑挺沒根據的,但尹笑溪就是這麼個相信直覺的人,從方安那知道相關事情的時候她就開始這麼想了。

所以才一直心心念念地想去看。

“猜出來了。”

當年那場綁架案俞泊鯨也是參與救援的眾多人之一,也是她從水底把昏迷的尹笑溪抱出來的。

多可憐的小孩子啊,俞泊鯨剛參與工作沒多久,就碰上這樣殺千刀的惡性事件,氣得整個人都快噗噗冒火了。

狠極了。

綁匪知道她是火屬性,尹笑溪就被擰斷了手腳戴上鎖魂器,扔進茫茫大海里,沉重的鎖魂器墜著她跌進最深的海灣,是半點活路都不給留。

沒人知道她是怎麼掙開鎖魂器,又是怎麼抱緊奄奄一息的御獸,靠著那點微弱的紅蓮火、在魔獸成群的海底撐到救援到來的。

海底沒有氧氣,她靠什麼呼吸啊。

水壓那麼大、又沒有氧氣,怎麼維持火焰不熄滅啊。

她是不是在竭盡全力地燒自已的命,把魂臺透支般地榨乾,那些可怖的後遺症如果在之後的某一天通通反噬過來,又該有多痛苦。

沒有人知道,甚至事後尹笑溪也回憶不起來半點關於墜海後的事情。

俞泊鯨重新將眼珠按了回去,在光滑的表面劃拉幾下,絮絮叨叨地說道:“我去也進不到裡面,你要真出什麼事……唉,算了,支援你啊小孩!”

她在尹笑溪期盼的眼神中敗下陣來,搖小白旗著投降。

尹笑溪滿足了,信誓旦旦地說道:“相信我!保證不讓你丟工作!”

“丟工作?丟工作都是小事喇。”

“是啊,鯊魚大王可不怕丟工作——下海立馬變海盜,”尹笑溪插科打諢道。

“呵。”

十幾歲時的夢想現在被這小孩拎出來說,俞泊鯨臉皮再厚也臊得慌。

尤其她俞泊鯨從小就是不法分子預備役,如今在編制上混得如魚得水,哎,那可不就是,人生無常?

俞泊鯨又看了眼尹笑溪。

糟心地翻過身,把床整得咯吱咯吱響。

恆溫裝置將臥室溫度調整到了最佳,一直保持著讓人體感到舒適的狀態,尹笑溪把薄被拉過頭頂,翻來覆去卻還是睡不著。

她表面上再平靜,白天發生的事還是不住地拷打神經。

此刻周圍安靜了下來。

尹笑溪就開始忍不住把思緒帶入“角鬥城”,那些交疊的場景好像一個個龐大的謎團……

啊啊啊,別再想了!

她感受到精神海陷入了波動,牽扯著神經都在隱隱作痛,尹笑溪憋了一口氣在胸腔裡。

上不去,下不來,渾身難受。

尹笑溪盯著天花板上的星星看了幾秒,然後猛地坐了起來。

起來後調整一下呼吸,下定決心,輕手輕腳地下床開啟了臥室的門。

“去哪?”

低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懶洋洋的倦意。

“訓練室,”尹笑溪一驚,手還抓著被壓下的門把手,老老實實道。

女人揉著亂糟糟頭髮打了個哈欠,踩上行軍床邊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向門口走來,欠兮兮地拉長聲音道:“現在知道睡不著啦?小屁孩……”

“頭疼?”

俞泊鯨點了點自已的太陽穴。

尹笑溪否認地搖搖頭:“不知道,就是很難過。”

很難過,很悲傷,又有難以磨去的憤怒……

是魔鬼在操控她的思想嗎?

俞泊鯨把手搭在她肩上,過分高大的身形襯得尹笑溪像一個還在學步的孩子,然後她就和這個孩子講自已、講人生。

“你曉得不,這天才是要遭很多很多罪的。”

她的視線比尋常人要高一些,通往訓練室的路很近,兩個人卻走得很慢。

俞泊鯨又說,前言不搭後語,酒蒙子一樣胡拽亂扯:“這個天才不是說你天賦多高,而是經歷,難過就對了,你才十七歲啊我的小少主。”

“十八歲了,還有一個月過生日,”尹笑溪反駁道。

俞泊鯨沒管她,半攬著她肩膀追憶往昔道:“當年我奶奶把我扔到捕海船裡的那一天啊,差點沒把我氣瘋,當即就發誓等我回來要叫那老太婆好看!”

尹笑溪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來了,追問道:“那然後呢?”

聽著像大爽文啊。

“然後?哪有那麼多然後,”俞泊鯨爽朗地笑了一聲,道:“等我再踏上那個小島,都是快十年後了,老太婆的骨頭早就餵魚兒啦。”

“海葬嘛,別說其他的了,一顆手指骨都沒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