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思遠得知警察到學校去找林曉雲的訊息時,已經是事情發生的好幾天後。

這幾天,他出了一趟遠門,回來便得知警察需要聯絡鄧如鋼的家人卻一直聯絡不上,最終找到了林曉雲的學校。

劉經理跟著他工作有十來年的時間,從未見他發過如此大的火,“你們到底是怎麼辦事的?怎麼能讓警察找到那孩子的頭上?”一生氣,把腳邊的一隻垃圾桶給踢出老遠,可見他有多鬱悶。

林曉雲有個勞改犯舅舅的訊息在學校不脛而走,這個訊息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在學校,好像人人都在一夜之間認識了她,都知道了她有個勞改犯舅舅,見到她就指指點點,“快看,就是她,她們家有個勞改犯!”

“你看她穿這麼漂亮的裙子,說不定也是偷來的。”

“還有她的單車可是最新款,一定也是偷來的。”

林曉雲看了看自已擁有的,心想,在她們眼裡,還有什麼不是她偷來的呢?

她委屈極了,很怕碰見人,她一個人躲在教室裡,連上廁所都不敢去了。

更令她傷心的是,在班上交上的幾個好朋友,也都避她遠遠的,不再跟她說話。連朱婕,也開始忌諱起她的身份來,也不再跟從前那樣熱情跟她說話。

更甚的是,因為林曉雲的成績太差了,老師對她也愛理不理,明知道她在經歷著一場什麼樣的風雨,也裝作看不見,任由同學疏遠她。

甚至,有的老師還特意在課堂上點名讓她回答她根本就回答不了的問題。

終於,林曉雲在學校過了幾天度日如年的日子後,最終承受不了旁人對她的指指點點,不敢再去學校。

這正是朱思遠不願意看到的。

他想,朱婕跟她是好朋友,暑假的時候,朱婕見她不開心都會帶她去舞廳散心。讓朱婕帶著她,或許能讓她走出這段陰霾。

誰料,朱婕一回家來,就跟他提出,要讓劉經理解僱林曉雲,讓她離開雪園。

“爸,我覺得林曉雲不能再留在雪園,萬一她也跟她舅舅一樣,偷了雪園的東西怎麼辦?”

朱思遠當然不想同意,也不會同意。

他試著動之以情 曉之以理跟朱婕解釋,“有沒有一種可能,她舅舅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偷了人家的東西?”

“爸,要是這麼說的話,人人都可以去偷東西了?大街上叫花子多著呢,他們怎麼不去偷東西?”

“所以林曉雲他舅舅要坐牢,要為自已的錯誤行為付出代價呀,但這跟林曉雲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他們是一家的,而且,林曉雲騙了我,她明明還有一個舅舅,卻說自已除了他爸,再沒有其他親人了,我是可憐她才讓她到雪園去幫忙的,她怎麼能騙我呢?”

“她怕說了有個這樣的舅舅就沒有人會跟她做朋友了呀……”

“爸,你怎麼回事?你是在袒護她,幫她說話嗎?”

朱思遠嘆了口氣,“我是覺得這孩子也挺可憐的,如果你把她趕出雪園,那她怎麼辦?”

“這我就管不了了,誰讓她欺騙了我,反正我不會跟家裡有勞改犯的人做朋友。”

朱思遠不再與她多說。心想,要以一個怎麼合適的理由才能把林曉雲留在雪園,而且還能繼續接受教育。

朱婕說到做到,從她爸書房出來。就往雪園打了一個電話,“劉叔,讓林曉雲聽電話。”

林曉雲躲在雪園,除了跟著阮師傅做事,不再踏出工作間半步。

那日警察來找她,與她核實舅舅鄧如鋼的一些情況,他們在教導處的辦公室裡,只有她和警察三人,沒有其他人在場,這個訊息是怎麼傳出去的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現今,她沒有勇氣面對外界,她害怕旁人對她指指點點的眼光。鄧小喜來勸了她幾次,讓她一定要去上學,可她怎麼去?如果學校有一個願意給她鼓勵,她都能站起來往前走。

但現在,所有人都把她推到了對立面,她不敢,她害怕去面對。連老師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估計是恨不得她不要再去上學了。

這個時候的她,太需要有一個人為她伸出溫暖的手,拉她一把,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別怕,勇敢往前走。

所以這會兒聽到朱婕找她,心裡暗暗高興了起來,她想,興許在學校,朱婕不好跟她說話,所以現在專門打電話過來寬慰她。

朱婕一向磊落,她肯定能理解自已的。對,她就是來叫她去上學的。

她會告訴她,“林曉雲,你這個慫包,別人幾句冷嘲熱諷就把你打倒了嗎?別再像烏龜一樣縮頭了,趕緊給我來上學。”

是的,朱婕一向是這樣,她肯定是要這樣跟她說的。

她越想越高興,竟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聽到她的聲音了,最後幾步,竟是撲過去,抱起來聽筒,帶著幾分欣喜對著話筒說,“喂,是朱婕嗎?我是曉雲。”

她說完,深呼吸一下,準備好了聽朱婕的“教訓”。

“林曉雲。”聽筒裡傳來朱婕冷冷的聲音,讓林曉雲的心情一下子沉到谷底,“我現在正式通知你,限你一天之內搬出雪園。你也不要問為什麼,為什麼你心裡很清楚。”

隨後,聽筒裡就傳來“嘟嘟嘟”的迴音。

林曉雲怔怔地把聽筒扣在座機上,又怔怔的望著窗外。

原以為自已就要好起來了,原以為她和舅舅的生活就要看到希望了。

結果呢?

現在,要被人掃地出門了。

這個城市,人人都知道她有一個勞改犯舅舅,人人都會對她避而遠之,她再也交不到朋友,再也不能找到工作。

她只能走,只能回到鄉下去。一切又要回到起點。

她可以離開這裡,在家裡也能生活下去,但舅舅該怎麼辦?他還需要錢啊!

對,舅舅需要錢。

她不能走,她需要這份工作,為了舅舅,她可以求求朱婕,讓她留下自已,她也不要去讀書了,她一定會好好幹活的。就求求她,讓她給自已一個機會。

對,求她。

她顫抖著雙手,重新拿起聽筒,給朱婕撥了過去,聽到電話一接通,林曉雲就急忙說,“朱婕,請你不要趕我走好嗎?……給我一個機會好嗎?好嗎?我不是有意要騙你的,我是……我是……嗚嗚嗚……”

朱思遠手握聽筒,聽見林曉雲在電話裡“嗚嗚嗚”哭著,心裡難受的快要呼吸不過來,他壓低了聲音,柔聲說道,“別哭別哭,你讓劉經理聽電話。”

林曉雲聽到電話裡傳來一個男聲,嚇得把聽筒一丟,心想,完了完了,是朱婕爸爸,是大老闆聽見了,她肯定在雪園待不下去了,即便是求朱婕也沒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