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各項工作開始進入收尾。
有時忙著忙著,會抬起頭來感慨一句——
這麼快,一年過去了。
她很感謝這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很多轉折,情感上的,工作上的。
雖然路途有些許波折,但還好——
山高路遠,她終於上了岸,見到了想見的人。
大年二十九,科室裡的同事之間組織了一次聚餐。
經過一年的磨合,那些總喜歡說她壞話的同事慢慢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為人溫順好相處,自省說閒話確實不對,漸漸地對宋朝煙有了改觀,相處也一天天和睦。
只是有些八卦的,還會問及她和江焓的感情生活。
這次聚餐,話題就揪著去年除夕夜不放,問她是施了什麼迷魂湯,讓江大設計師動心並愛得死心塌地。
宋朝煙咬著茶杯杯沿,說得囫圇。
“就,我們也算是雙向暗戀吧。也沒有什麼迷魂湯,只是緣分到了,水到渠成的事。”
“我們高中就認識了,只是後來分開了一段時間而已。”
小陳很簡潔地概括:“那你們這是,要從校服到婚紗了?”
一眾同事哎呦呦地叫喚起來,直呼牙酸。
一頓飯吃得臉熱,喝茶的閒暇時間,江焓的電話打來。
一番事無鉅細的關心,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臉上的溫度不知不覺升到最高。
“好幸福哦!”
“好羨慕哦!”
同事三三兩兩,結伴走出餐廳,對著被城市高樓包圍的天空嘆道,“什麼時候,甜甜的戀愛才能輪到我呢?”
宋朝煙回著資訊,寒風吹拂,終於把臉上的燥意吹散了幾分。江焓跟她發資訊,明早會來接她,讓她今晚早點睡覺。
“要去哪?”
“回我家。”許是怕她不明白,補充,“見家長。”
在宋朝煙不太深刻的印象裡,江焓的家人都是不善言辭的,也不愛笑。
這好像是一種遺傳。
“去見你爸爸和爺爺嗎?”
“爺爺很早前去世了,家裡就只有爸爸。”
“對不起。”她發了個窘迫的紅臉,“那我明天穿好看點,也要在你爸爸面前說你的好話。”
江焓發了個淚眼汪汪的【拜託了】,成功把她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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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想過會這麼緊張。
也許是江焓爸爸給她的印象很兇,也許是環境使然,走進與記憶裡無甚出入的庭院,腦海裡回想起那天,她站在走廊盡頭,聽見側廳裡傳來的一聲斥罵。
來自江焓的父親。
宋朝煙心裡咚咚地打起鼓。
她問江焓,跟宋女士見面那天,他會不會緊張?
“有點。”他指尖蹭著她微微汗溼的手心,“沒有你這麼緊張,放輕鬆,我爸沒那麼嚇人。”
踏進廳堂,一眼望見江偉正坐在酸枝木椅上看書,戴著一副老花鏡,蹙著眉,看樣子很不好靠近。
江焓喊了一聲爸,宋朝煙喊了一句江伯伯。
一瞬之間,江偉身上那股凌厲感在他摘下眼鏡後蕩然無存,揚起的笑臉很是親和:“來啦,快坐。”
家裡應該很少來客人,茶几和茶盤上積了薄薄一層灰,江偉在茶巾上澆了些開水,仔細地擦了起來。
沒什麼果脯蜜餞,也沒見瓜子糖果,只有簡單的茶杯茶具,色調統一的黑。
嫋嫋霧氣裡,江伯伯邊沏茶邊問了她:“阿焓跟我講過,但我忘記了。你叫什麼名字?”
宋朝煙規矩地坐著,半刻都不敢鬆懈,但緊張心情卻在江偉和藹的語氣裡漸漸緩和。
“我叫宋朝煙,朝氣的朝,煙火的煙。”
“我記起來了。”江偉笑著,臉頰上的肉有些微癟,溝壑很深。
茶杯端到宋朝煙面前,她趕緊伸手去接,輕輕道了聲謝。
“我當時還想,你這名字跟我們家很有緣,這麼多年你們還能走到一起,確實有緣分啊!”
宋朝煙報之一笑,“江伯伯,你叫我朝朝就好,我媽媽就這麼叫我,顯得親近些。”
江偉看了一眼在一旁不語的江焓,故意逗她,“阿焓也這麼叫你嗎?”
“有時候會叫,就是……”宋朝煙突然一頓,想到了什麼,趕緊住嘴。
“就是什麼?”
江偉很有刨根問底的興頭,被江焓截住:“都一大把年紀了,還愛逗小姑娘,能不能別亂問?”
江偉嘿嘿笑著,招呼他倆喝茶。
宋朝煙徹底對江焓的爸爸有了改觀,不僅僅因為他對自己親和的態度,還因為江伯伯身上一股遲到的孩子氣。
可能人老了,脾性都會有所改變。
“我現在不做事了,事情都交給了阿焓處理。家裡也沒怎麼來客人朋友,經常一個人。”
“那伯伯會孤單嗎?”
“偶爾覺得,也習慣了。一個人的時候,我就喜歡看書,在家看書也自在。”
江焓插了一句話:“老早就跟你說多去社群下下棋交交朋友,你不聽。”
“麻煩!我還是喜歡一個人。”
“伯伯喜歡看書的話,找天我帶你中心圖書館,那裡的書很多很全。”
江偉興致勃勃,跟宋朝煙敲定了時間。
午飯時間,家裡的後廚做了可口的飯菜,江偉對她很是熱情,夾菜夾肉,時不時就提醒她多吃點,江焓想體貼都使不出地方。
趁江偉去午休,兩人才有空說說話。
江焓年少時的房間跟記憶裡沒多大差別,一張穿紅色帽衫的周杰倫專輯海報貼在床頭,有些掉色卷邊。
一面矮矮的書架,上面碼放著一盒盒周杰倫專輯磁帶,從他出道至今,系列很全。
還有高中三年的全套教科書,一本不落,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從語文到化學。
那時候來他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他放在書桌上的磁帶機,央著他跟她一起聽周杰倫第一張專輯。
她還記得那張名字叫《JAY》的專輯裡的第一首歌,就是《可愛女人》。
“都沒有什麼變化,連桌子上我給你畫的大頭照都沒擦掉。”
她指著桌面一角,很驚詫地說,“你該不會還沒發現吧?”
他捏了捏她臉,“發現了,但沒擦。”
“跟生氣時候的你很像對不對?”她回憶著,“有次我惹你生氣了,你皺著眉好久沒理我,表情就是這樣子的,簡直活靈活現!”
江焓將磁帶扣進磁帶機,將耳機塞入她耳裡——
播放按鈕摁下,他的話被一聲“woo⁓”和接踵而來的旋律淹沒了。
他們站在午後的窗前,半開的推窗,窗外景色是冬日的枯敗蕭條,一切都是暗沉沉的。
但宋朝煙卻聽到了有什麼東西在萌芽,蓄勢待發。
她看向江焓的眼。
微小的漣漪在他眸裡盪開,在副歌開啟的部分,漣漪化作冰融後的洪波,化作一股暖春的江水,將她席捲。
他們靠在床沿,望著窗外,吹著寒風,聽了一下午的周杰倫。
這種跟心愛的人荒廢時間的感覺,很美妙,很值得珍惜。
“江焓。”
“怎麼了?”
“要一直一直跟我在一起,不要離開我。”
“不會的。”
“我們要陪對方很久很久,結婚,生寶寶,抱孫子,變老。”她看著他,“你都要陪我一起做。”
“好,我陪你。”
“那我們拉鉤。”
“傻瓜。”他輕輕拉了拉她的手指,低頭吻上她的唇。
纏綿深吻過後,冬雨飄下來,世界變得溼淋淋的,像水裡的畫。
他們一起睡了一個美美的午覺,互相擁抱著的姿勢,周杰倫的旋律迴響在房間裡。
被窩乾燥溫暖,男人的懷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