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大寒將至。
姍姍來遲的一場寒潮讓海城一夜之間步入了凜冬。
宋朝煙站在落地鏡前攏圍巾,棗紅色的針織款,色澤可以和家門口兩邊貼了一年蒙了灰的暗沉對聯相媲美。
但更能襯托她面板白皙嫩紅,儘管五官清秀並不出眾。
她比較像負心的爸爸,沒有繼承母親的美貌。
母親不知何時醒了,身後傳來輕輕細細的一聲喚:“朝朝要去上班了嗎?”
她應聲回眸,看見一張溝壑遍佈,猙獰扭曲的臉。每每見到這張原本美麗的可怖面容,宋朝煙都會不可控制地回想起八年前的那場大火。
大火滔天,母親困在房子裡,被燒掉了左手毀了容。
“媽媽再睡一會兒吧,現在還早,早飯我來做。”宋朝煙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撫摸那隻剩半截的表面凹凸不平的手臂。
當年那場火來得意外,聽說是有人放煙花,火苗意外竄進她家陽臺。但這些年來,一直尋不到失手造成這場傷害的那個人。
天價的手術費和躺在床上體無完膚的母親嚇退了父親,他連夜逃離了海城。
“朝朝不要太辛苦,累了要跟媽媽說。”
她搖搖頭,輕咬唇內的軟肉,心裡泛起一陣酸。她從不是會向母親撒嬌的女兒,工作上吃的苦吃的虧總默默承受,從不肯對她說。
因為母親並不能感同身受,說了只會徒增她的操心。
“就讓她做個無憂無慮的媽媽吧,讓我來保護她。”宋朝煙想。
淘洗乾淨的白米里總要放上兩個雞蛋,小區門口早餐店裡最愛買的青椒燒餅和麻球只要四塊錢,和母親共進早餐時播放早間新聞是每日慣例,這樣的日子簡單而美好。
雞蛋燙手,她小心剝著,聽見母親感慨道:“這麼多年,煙花爆竹終於要禁了。”
她抬眼看去,新聞里正在播送一則通知:“即日起,市環保局將全面禁停海城所有傳統煙花售賣和燃放活動。”
宋朝煙心裡咯噔一聲,指尖傳來極其滾燙的溫度。雞蛋從手裡蹦跳出來,看見她呆滯表情的母親一臉擔憂:“朝朝怎麼了?”
她瞬間沒了胃口,起身拎包:“媽媽,今天的工作會很忙,我先去上班了。”
雖然禁燃禁售令局裡很早前就擬好了,她上班時候也早有耳聞,明明知道會有下達的那一天,但她卻始終為那個人禱告。
宋朝煙永遠記得那雙望向夜空,映滿煙花火光的澄澈眼眸。
選擇環境工程專業,國考考進市環保局當宣傳科文員,終日勞碌,疲於奔命。或許,假如沒有那場意外的話,他們也不會背道而馳。
十五分鐘的公交,她在靠窗的位置坐到手腳發冷,單位裡依舊她最早到。照例煮好熱水擦好桌子,九點鐘她在辦公桌前整理資料,同事領導姍姍來遲,跟她打客套又疏冷的招呼。
“小宋,下午宣傳科要去一趟喜朝煙花廠,你也跟車,記得積極點,回來要寫報道。”
說這話的是宋朝煙的領導,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官癮跟他的啤酒肚一樣大,看小姑娘資歷淺,總愛瞎使喚,“你要是現在沒事,幫我把辦公室的茶杯洗了吧,記得泡上茶。”
宋朝煙有一個最大的優點——聽領導的話。
她有些心不在焉,水龍頭澆下的水冷得像冰,彷彿要把她整個人一同澆築。動作太慢,送茶時收到冷眼,但她沒有心情在意。
她在意的人還在海城最大的煙花廠裡,等待死神一般的審判。
宋朝煙好希望時間和車都能走得慢一點,工作證在胸前晃盪,塑膠殼反光,今日的陽光過分刺眼。
煙花廠裡還有少數員工在車間忙碌,那股硝石味跟年少過往貼合,又摻雜了絲縷陌生。
記憶如走馬燈,光影裡她彷彿又回到那逼仄狹小的昏暗空間,杏白色長裙沾到地面上的硝石灰,那隻研磨藥粉的手在陰晦背景裡泛著冷白,筋絡分明,色塊邊緣清晰。
兩人獨處,呼吸都變得小心刻意。
她還記得少年當時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怕中毒?”
他唇角的笑跟他上衣領口的鎖骨一樣撩人,猜錯少女心思,卻總能達到令她臉紅的目的。
此刻,宋朝煙也不敢大口呼吸,心跳卻不可抑制地加快跳動頻率。
已經中毒了,病症八年至今不得解。
組長老餘舉著大喇叭,叫停員工,問他們的負責人在哪。
負責人不一會兒就從辦公室出來,腆著恭維笑臉,眼尾的皺紋很深:“同志你好,有什麼事嗎?”
不是他,他不在。
宋朝煙的心情一時複雜難言,有失落,有慶幸,還有一絲執迷不悟的期許。
“噢,我們是海城市環保局的,上頭命令已經下來了,明確規定禁止製作銷售傳統煙花爆竹,也就是說,你們這家煙花廠不能開了,必須馬上關廠。”
負責人一張花兒似的笑臉一時間垮成稀泥:“不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啊,好好的幹嘛叫我們關了?”
那些員工手上的活兒都被叫停,現在一股腦地圍上來討說法:“就是!憑什麼說關就關,關了叫我們喝西北風啊!”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剛貼上的白色封條紙被撕得稀爛,一個身材臃腫的女中年員工雙手叉腰扯著尖嗓,在那裡叫開了:“關什麼關?關了家裡小孩老人誰養活?今天就算老闆來了說要關!我也賴在這不走了!”
事態鬧到將近白熱化,雙方都萬分焦灼,僵持不下。
老餘隻能撥110。
不過多久,警車後頭跟一輛黑色賓士在門口停下,警笛聲裡,身穿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下了車。
風塵僕僕,眉眼冷厲,雖與正氣凜然的警察並肩,也絲毫影響不了他身上那股令人敬服安定的氣質。薄薄眼皮一掃,淡漠眼睛裝不下任何人,卻叫任何人都怕。
女員工噤了聲,直覺告訴她這就是老闆。
負責人見到救命稻草,連忙上前吐苦水:“江先生,環保局這幫人非要我們關廠,這怎麼得了?”
一陣寒風,紙屑紛飛,男人語氣寥落。
“關就關了吧,聽政府的。”他說的像吹了口氣一般輕鬆,“工資不會拖你們的,拿了錢,安心過個好年。”
安撫過後,各人都被遣散了,大門重新上了色調慘白的封條。
要承擔的後果是門後蟄伏的猛獸,男人脊背筆直,神態卻輕鬆,從兜裡掏出一盒煙。
他給了老餘一支,不經意往旁瞄了一眼。
宋朝煙連忙低頭,劉海擋住眉眼,一顆心跳得忐忑。
在男人的視角里,只看見她潤白如脂的半張臉蛋,鼻尖微紅,緊張時愛咬嘴唇的習慣這麼久都還沒改掉。
他低低一聲咳,用了輕描淡寫的陳述句:“大家辛苦了,都散了吧。”
可是,他甘心嗎?
男人立在煙花廠門前的臺階上,一根菸燃到盡頭,半口沒吸,他面無表情,緩緩彎腰,將煙摁滅。
他好像,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失落。
老餘叫她拍照留底當資料,她雙手顫抖地舉著手機,鼻子酸酸的。
是被風吹的,風真絕情。
他偏偏要在這時候撇來一眼,深邃漆黑的眼眸被相機定格,畫面模糊失焦,宋朝煙沒敢多停留一秒。
她倉皇地上了車。
前頭老餘他們還在談這件事:“好不容易有作為了,卻碰到這時候,給年輕人的打擊真是大。”
照片里人像拍得模稜兩可,但“喜朝煙花廠”五個字連同封條卻拍得格外清楚,清楚地諷刺。
宋朝煙聽見老餘說:“很少聽到煙花廠叫喜朝的,聽著雖說不大氣吧,倒還挺喜慶的,喜朝喜朝,什麼意義?”
暗號似的,塵封的老盒子應聲開鎖,裡面的泛黃照片接二連三地跳出來。
少年問,以後他要是開了煙花廠,要取什麼名字?
宋朝煙搖搖頭,說她是個取名廢。
“那先放放,你想到了跟我說。”
八年前的除夕夜,萬家燈火通明,天地間熱鬧喜慶。他們到廣場上放煙花,他說自己做的煙花已經有人買了,賣了好多錢。
他問名字想好了沒,宋朝煙卻覺得說出口太矯情,因為有隱晦的含義在,昭顯她的私心,說出來會不會被猜中?
趁少年在點引線,宋朝煙偷偷編輯了條簡訊發給他,但一直顯示訊號差發不出去。她沒太在意。
反正會發出去的,她想。
誰知道呢?皆大歡喜的除夕夜,卻因為一場大火鬧得人心惶惶。她家門前被人群和消防車圍得水洩不通,濃煙滾滾,迎面而來的高溫令她一下慌了陣腳。
母親變成擔架上血淋淋的軀體,被送上了救護車,她坐在一旁不住抹淚。後來聽鄰居說這場大火燒了很久,起因是有人在外頭玩煙花,失控的火苗竄進了陽臺,燒著了窗簾。
肇事者一直找不到是誰,父親拋妻棄女,宋朝煙過了一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他來找她,聽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宋朝煙說:“我恨死你們這群做煙花的人了!”
“我希望這世上再也不要有煙花爆竹這種東西!”
“江焓,我原諒不了自己,我感覺是我把媽媽害了。”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餘天,江焓退了學,與她斷了聯絡。
高考前夕的夜晚,她躲在被窩裡哭,邊哭邊開啟了手機聯絡人。
不知何時那條簡訊已經發出去了,送達時間顯示大年初一那天零點,正是她在醫院手術室焦灼等待的時候。
“XIZHAO”。
喜朝。
他收到了,但物是人非,少女心事隨大火燒成灰燼,他到底知不知曉,不得而知。
這些年,他成功的事蹟宋朝煙時有耳聞,最傑出的青年煙花設計師,多次受邀參加設計國內大型花火表演活動,當起最年輕的煙花公司董事,賺得盆滿缽滿。
關乎這些,宋朝煙心情平靜,卻不得不承認,她關注他太多了。
所以也更能感受,所謂的一落千丈,到底是什麼心情。
但是,一切就止步於此了嗎?
那時,他站在彼端,眼睛迎著光看向她,彷彿光的背後,就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