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長燼在心中忖度。

難道這小狐兒已經有眼光到識別出,他鋪在這籠子裡好心給它墊著爪的是鮫尾紗?

不過它不是出現在萬巢山中麼,鮫尾紗產自花榕無境之海,這小狐狸還能有本事來回奔波這麼遠的地方?

君長燼微微蹙了蹙眉,覺得自己的思緒似乎陷入進了個某個誤區。

他眸光拂掠過白挽梨站立時隱隱戰慄著的小腿,心頭瞬間了悟。

開啟籠門子把小狐狸放了出來。

取過一邊潔白的絹帕,在小狐狸那條剛接好骨的小腿上,摸索到傷口處的位置,塗了些以往從公孫珩手裡弄來的跌打藥,將藥膏抹勻後又用絹帕覆蓋上。

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君長燼撒開手,雪色的眉眼映襯在那粼粼銀光裡顯得有些冷淡,“這樣總該不疼了罷?”

白挽梨還在輕輕地哽咽著抽搐,聞言狐狸小臉呆了兩呆。

她本以為君長燼將她放出來是因為良心發現。

沒想到……

卻是為了她的腿?

不過,不得不說,經過君長燼的那樣一番上藥處理後,她那條骨折的小腿確實好受了不少,想來不日以後便會徹底癒合了。

白挽梨狐狸小臉悻悻然, 一時不知道自己該感謝他還是繼續氣下去。

誰知道君長燼見她止住了哭泣,當即便又把她塞回了籠子裡。

荼紅菲薄的嘴唇還有些不耐煩的道:“好了,快些進去休息。”

都什麼時辰了,這小東西再鬧下去還要不要睡覺?

君長燼修長的手指往下一壓,咔噠一聲乾淨利落,就在白挽梨的眼皮子底下,把那扇鐵籠門不假思索的合攏關上。

垂眸看了眼鎖眼,君長燼猶豫一瞬後還是把鑰匙收了回去,沒再繼續上鎖。

明早還得起來給這小東西換藥,那便不必這般麻煩了。

“這鮫尾紗可驅秋日之寒,你在裡面待著乖一點。”君長燼隔著鐵籠與小狐狸交代了兩聲。

“唧!”白挽梨小小的狐狸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怎麼又把她送回進籠子裡來了?

兩隻小前爪握著籠門使勁的晃了兩晃。

她要出去!!

君長燼卻直接將籠子砰的一聲放在了窗臺上。

嗓音慵懶:“好了,你就繼續在這裡看月亮吧。”

他看見這小狐狸剛就趴在這處凝望著外面的月光。

現如今他不過是多給它加了個籠子,待在裡面也照舊可以看。

想來它會習慣的。

白挽梨:“……”

目瞪口呆的看著君長燼拋下籠子後轉身離去,還順便吹熄了桌上的燭火。

整個屋子裡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和她身下籠子裡的鮫尾紗散發出瑩瑩幽光。

白挽梨在籠子裡靜坐了一會兒。

火絨絨的皮毛依舊保持著炸起來的狀態。

她氣鼓鼓的嘟起兩腮,往君長燼的方向看了過去。

藉著身邊的幾縷月光,她清晰看見,君長燼坐於寢榻之上,不過卻沒有第一時間躺上去休息。

而是從懷裡取出了一隻附著層薄薄冰晶的盒子。

那盒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看起來像玉,但卻比玉更多了一份晶瑩和寒意。

光是看著便覺得寒氣森森。

“這是寒晶玉,極寒之地的特產。”君長燼突兀地開口,一雙鳳眸似笑非笑的掃向了鐵籠裡的小狐兒。

這小東西不看月光,反而對他感起興趣了?

“用此物鑄成的寒晶玉盒,會維持極度低溫,猶如還在極寒之地一般,因此得名。”

“哪怕常年攜帶,儲存在玉盒裡的天材地寶亦不會變質。”

本懶得多嘴,但見小狐狸兩隻葡萄眼水盈盈的,彷彿一臉求知慾的看著他,君長燼到底還是寥寥解釋了兩句。

說完便伸手將玉盒上的蓋子揭開。

剎那間,只見被開啟的寒晶玉盒滿是泠泠冰霜。

一株渾身潔白晶瑩,通體雪光的植物,靜靜地躺在盒底。

那棵植物狀似海藻,枝椏繁多。

但每根枝椏,都交織著形成了雪花一樣的六角形狀。

白挽梨看著那株奇特的植物,腦海裡驀然湧出一個名字。

融雪草?

這就是君長燼離開王府十幾日,去極寒之地取到的融雪草?

那麼他現在……是要煉化它嗎?

白挽梨心頭砰咚一跳。

一絲竊喜從心底深處傳來。

她可是從美人師父長久以來的授課中知道了,煉化這些天地靈物,都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當中時間,煉化人會陷入沉睡一般昏昏沉沉的狀態,極難驚動。

所以,如果君長燼也昏沉了過去,那麼任憑她再怎麼鬧騰,也是驚醒不了他的。

白挽梨葡萄眼滴溜溜一轉,落在那扇還未上鎖的籠子門上,眼中頓時多了幾分狡黠。

還得多虧君長燼放棄了那個鎖住她的念頭,要不然她該怎麼逃得出去?

現在就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咯。

白挽梨頓時緊張兮兮的支起身,趴在籠門邊向著君長燼張望。

兩隻毛茸小耳朵一顫一顫,仔細聆聽著君長燼傳來的動靜。

兩顆葡萄眼更是一瞬不眨的落在了君長燼的臉上,生怕他出現什麼意外。

否則要是他煉化得飛快,馬上就清醒過來,她還要怎麼從籠子裡跑出去?

君長燼斂目看向手裡。

氤氳如焰的靈力自他掌心漾開,那株融雪草枝椏皆盡化作雪花。

那些雪粒子又一顆顆的漂浮了起來,好似有牽引一般,向著君長燼的心口處湧了過去。

霎時間,一圈瑩白的雪光圍繞在君長燼的心口。

一點一滴,緩慢沒入。

“唔……”君長燼鳳眸微闔,脖頸往上一仰,涼薄皙白的額前溢位細細密密的薄汗。

這個煉化的過程,哪怕是他,也顯得並不輕鬆。

喘息間,君長燼隱隱睜開眸。

眼角湧出的汗液幾乎朦朧了他的整個視角。

只是隱隱綽綽間,房間窗臺邊的月光分外明亮。

他看見那隻渾身紅得像團火的小狐狸,小爪扒著籠門,狐狸小臉死死貼在鐵籠縫隙前,止不住的向他這個方向張望。

那雙晶瑩瑩的葡萄眼,帶上了從未有過的焦急。

緊張萬分的凝視於他周身,膠著一般黏著他一動不動。

君長燼那顆自生下來起便一直冰封的內心,忽然泛起一絲觸動。

這隻小狐狸,當真有這麼關心他?

心底一時間五味雜陳。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將那些所謂的“多餘情緒”壓抑下來收斂。

而是任由自己放肆在那份被人矚目關心的氛圍裡。

哪怕,矚目他的,並不是人,而是一隻長於山野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