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風陣陣,初升的高陽照在一片片被薄雪覆蓋的平整田地上,密密麻麻的木屋沿著谷中的山勢錯落有致地排列著,陣陣炊煙下偶爾還會傳出幼童的嘻笑聲。

公孫膺踮起腳尖趴在一處木欄邊怔怔出神,自穿越過來,他已是許久未見過如此平和的生活圖景了。

左髭丈八毛絨絨的大腦袋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遞了過來。

“小公子!怎麼樣?和外面相比我這裡還不錯吧!哈哈,這個山谷外窄內寬,只要守住谷口,任誰也難攻得進來!”

公孫膺收回視線,背起雙手走回木屋中,這木屋建的高大,原是這大鬍子的住所。

“我看這谷中老弱婦孺為數不少,都是你收攏來的?”

左髭丈八撓頭。

“我自己活著都難!誰他孃的會湊上去收攏他們這些沒用的傢伙,唉!他們這也是在外面被那些要命的賦役逼得沒了活路,方才一個個哭天抹淚地跑來山上尋我,我這人心又軟,都是鄉里鄉親的,能幫一時便算一時吧!”

公孫膺晃晃腦袋,心說這世道還真是特麼操蛋,百姓寧願放棄清白身家委身為賊方能求得活路,這天下不大亂才是咄咄怪事了。

……

二人正說著話,一個面貌儒雅清雋的年青文士卻是拿著酒壺晃進了門來,這人雖身形略顯單薄,可那雙眼睛卻是黑亮得厲害,顧盼之間,別有一番風采!

他旁若無人地走到左髭丈八身旁,晃了晃手中的酒壺。

“賊頭!我的酒沒了!你快去給我尋些來!”

左髭丈八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煩躁開口。

“酒鬼小子!上兩日才給你新送去了一罈,怎麼又來向老子要,我是綁你回來換財資的,又不是他孃的請回了一個祖宗!”

公孫膺愕然,心說這大鬍子真是心大,居然就這麼任由綁來的肉票在這谷中隨意瞎逛。

年輕文士繼續晃著他的酒壺。

“酒乃是我的命!只要一日活著便不可一日無酒,你向我家中索要錢財時把這酒錢算進去便是了,你這賊頭又賠不上什麼!快!取酒去!”

左髭丈八不情不願地起身。

“你這酒鬼,早晚有一天喝死你!自把你綁了來,我這幾年辛苦存下的酒都他孃的快被你喝空了,這賬早晚和你另算!”

說罷,他狠狠瞪了那文士一眼,才罵罵咧咧地走出門去取酒。

年輕文士哈哈一笑,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黑亮的眼睛看向公孫膺。

“哦?你這小傢伙也是被這賊頭綁回來的?”

公孫膺見他誤會,眼珠一轉,惡趣味地連連點頭,假裝出一副傷心的樣子。

那年輕文士見此,不置可否地聳肩。

“這賊頭倒算是個好心腸的!你也不要太過懼怕!想來他只是求財,不會害你性命!”

公孫膺垂著頭,努力憋笑。

“你膽子怎麼這麼大,竟敢向這賊人要酒喝!”

年輕文士哈哈大笑。

“有何不敢?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有酒之處便是心安之地,我看這賊窩也不錯,比在老家穎川還要肆意快活!”

公孫膺暗暗點頭,他心中對此人的灑脫很是欣賞。

“穎川文風鼎盛,多出奇才!想來你也是滿腹經綸的大才!”

年輕文士詫異地看向公孫膺。

“你這小傢伙倒是知道的不少!可只是有才又有何用處?這天下早已經被那些尸位素餐的饕餮瓜分殆盡,哪裡還有人會真心去匡扶這搖搖欲墜的漢室江山,更別提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了!”

公孫膺假意不服。

“你這話偏頗了些,遠的不說,就是這冀州我便聽說冀州牧袁紹仁義,是個禮賢下士之人!”

年輕文士嗤之以鼻。

“小傢伙人云亦云!我不久前還在袁紹那裡做事,怎會不知道他!這人表面仁義,實則剛愎自用,偏偏做事又優柔寡斷,難成大器!”

“那北平太守公孫瓚震懾異族,大敗黃巾餘孽十數萬,你又如何說!”

“志大才疏!一介武夫!小吏出身註定格局不高,眼界太窄!”

公孫膺咋舌,這人還真是敢說,這倒是把自己那個便宜老爹也算一併罵進去了。

“那你看這二人誰能在這冀州大戰中勝出呢?”

年青文士正仰著頭努力把酒壺裡的殘酒倒進口中,聽公孫膺有此一問,他用舌頭舔了舔壺口後,方才戀戀不捨地放下。

“誰勝還不都是一樣,總歸是這冀州被徹底打爛,不過你非要讓我說的話,雖然那公孫瓚如今兵強馬壯,風頭更是一時無二,可最終還是應難敵袁紹!”

公孫膺聞言眼前一亮,我擦!這人厲害啊!自己是帶著金手指來的,對這段歷史自然耳熟能詳,可眼前之人簡直可算是未卜先知了。

“你又為何如此篤定是那袁紹勝出呢?”

年青文士饒有興致地看著公孫膺,嘿嘿輕笑。

“你這小傢伙怕也不是個普通大族的子弟吧,人小鬼大!算了!反正左右也是無事,我便說與你聽聽,我認定那公孫瓚此戰必敗,基於的是一虛一實兩處,所謂福之禍之所依,這第一處便是他以往那些屢戰屢勝的傲人戰績,當然能勝自然是好的,可勝得多了這人就難免滋生出輕敵的驕縱之心,驕兵必敗的道理便是你這般年紀也是懂的,不過這到底是對他性情心思的揣測,所以我說這是“一虛”!”

公孫膺連連點頭,這人太神了啊!事實上,在後世對界橋之戰的研究中,主流的意見都認為公孫瓚的輕敵冒進是造成他此戰失利的主因。

他小臉滿是期待。“那第二處呢?”

年青文士撫摸著手中的酒壺,繼續開口。

“這第二處嘛,倒是可以從‘實’處入手,那便是這公孫瓚太過迷信於他手上的騎軍了,縱觀他歷次作戰,無論對上的是那些來去如風的異族亦或是拿著竹槍木盾的賊寇,無一不是以騎軍作為擊破對方的主要手段,在用騎軍沖垮了敵軍的主陣後,他方會讓步軍下場完成最後的收尾,可這中間卻是有一層隱憂,便若是那些騎軍潰敗了又會如何?”

公孫膺身上已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擦!說的太準了!

“以公孫瓚手下騎兵的兇猛,讓他們潰敗怕是太難了吧!”

年青文士嘿嘿笑了起來。

“萬物相生相剋,哪裡會有什麼無解的戰法?對付這些輕騎只要想方設法遲滯下他們的馬速,再用大量強弩輪番疾射之,必能一擊建功!很不巧,我恰好知道袁紹那邊強弩的數量很是驚人!”

公孫膺輕嘆,確實啊,這一戰若是公孫瓚放棄慣用的戰法,改由步軍主攻,穩紮穩打頂住袁軍強弩再輔以騎軍在兩翼牽制的話,勝利的一方便很可能是他了。

他眼珠一轉,起身像個乖寶寶一樣鄭重施禮。

“先生大才!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年青文士微微躬身還禮。

“什麼大才不大才的!“大才”會被綁到這山上來嗎?我乃穎川郭嘉,只是個名聲不顯的落魄士子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我擦!”公孫膺感覺自己要裂開了,誰?郭嘉?就是那個用“十勝十敗論”助曹操贏得官渡之戰的“奇佐”郭嘉?那個在後世被人評價為“其人不死便無三國”的絕代謀士郭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