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饒彎子,城樓上的少年怎會是寇匪?你為一縣父母,竟如此不辨是非?”嶽凌雲在堂下質問道,並沒有任何的一般百姓對縣官的謙卑。
若要是他亮明世子的身份,恐怕這眼前的年輕人多半是得兩腿直打哆嗦,只是初次遊歷的嶽凌雲尚不想以勢壓人,他覺得世道清朗,公道只會越辯越明。
可是嶽凌雲不知道的是,眼前的這名年輕縣令也非一般之輩。
這縣令姓林,名喚林仲,為梁朝四大世家之首林家子弟。當年梁與前秦爭天下,四大世家之一的林家轉而向梁,最終助劉從武問鼎天下。
如今當朝的第一權臣,宰閣之首就是林甫林相爺,這林仲便是他的二兒子。與大兒子流連於富貴春色不同,林仲自幼聰慧過人,在太學求學年間,科科皆是第一。
可當授取官職之時,林相卻授意給了他一個縣令之職。林仲自是氣不過,來到這射縣上任之後,總是想有所作為,好讓父親刮目相看。前任官員與那仇霸天勾結之事,他豈是不知,不過是順水而為,反正走馬流官,何必讓他人難看。只是沒想到今日倒有一個愣頭青非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他見嶽凌雲衣著華貴,知道此人也非一般人家,否則怎敢如此藐視公堂,只怕是沒吃過板子。
不過即使是富家大戶,與他林家比起來又算個什麼?這種一時熱血的公子哥不過頭腦發熱,待碰了南牆自會悻悻離去。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的這位公子哥可是當朝第一功臣,皇帝拜把子兄弟嶽浪的兒子嶽凌雲。若要說在這梁朝上下誰可以不買那林相爺的臉面,那除了當今聖上便是漢王嶽浪了。
再說岳凌雲也從來不是那種流於世故的公子哥。這二人都有點自恃身份但又小看了對方的底細,今日之事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林仲眯著眼看著嶽凌雲,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對被嶽凌雲的舉止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怒意,只是平淡的開口說道:“當今聖上英明,廣開言路,任何人皆可上書言事,且不得擅殺上書言事之人,但也滋生了不少如你這般信口雌黃為名求利之徒。你說他不是寇匪,那我問你,殺人越貨、攔路搶劫、欺行霸市此等種種劣跡可與年歲有何相干?此子與那五人沆瀣一氣,雖不過十六七歲但罪行累累,殺之亦為百姓。”
林仲稍稍頓了頓,繼而又開口繼續說道:“你若知趣兒我便不予追究,若要執迷不悟,那就休怪我沒給過你機會。”
嶽凌雲哼了一聲,朗聲說道:“好一個執迷不悟,你又有何憑證指認這少年為流寇?”
“好,你要憑證,我便給你。等會兒捱了板子也讓你挨個明白。”林仲依然是笑著,但這笑裡藏著刀。
“來人吶,取供狀上來。”
縣衙小吏將幾份供狀呈上,林仲命其交予嶽凌雲檢視。這幾份供狀環環相扣,交相供述了幾人流竄殺人越貨的罪證,且均有簽字畫押。嶽凌雲看了不由得握緊了拳頭,既有不甘也有憤怒。
“你可還有話說。”依然是平淡的問話和那讓人有些生厭的笑容。
嶽凌雲咬著牙,憤憤說道:“黑風別院殺人,你們交予文書,好一個分工合作。”
“哼,還以為你要說什麼,竟是這般無賴攀咬。”
“我剛從黑風別院而來,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等著。”
林仲的臉上浮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此時,高覽走上前去對著嶽凌雲耳語了幾句。嶽凌雲緊皺的雙眉稍稍舒展,開口說道:“我想請一個人,城中名喚韓三思的是這冤死少年的叔父,他定能證實這少年清白。”
“哦?來人吶,去喚韓三思前來對證。”
令人有些出乎意料,林仲並沒有任何的推阻,而是立馬派人去傳韓三思前來,似乎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那副始終掛著的笑意,讓嶽凌雲十分不爽。
不多時,韓三思便來到了縣衙。那韓三思在這射縣之內做綢緞生意,非大富大貴之家,但也算是小富即安。見了林縣令行過禮之後,便開口問道:“不知林老爺喚小人前來所為何事?”
韓三思五十有餘,林仲二十七八,但誰是“爺”,誰是“小”,一目瞭然。
“這裡有人說本官冤殺了你的侄兒,並汙他為寇,特喚你前來認一認。若是真有冤情,本官定然自請其罪,以示公道。”林仲對著韓三思說道,並示意讓嶽凌雲開啟布囊。
嶽凌雲回身遮住了映雪的眼睛,讓高覽開啟了布囊。韓三思定睛一開,見了人頭差點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不住的哆嗦。過了好一會兒繼而顫顫巍巍的說道:“我是有一侄兒名喚韓思之,前些日寫書信欲來相投,但至今日並未得見,我與他已多年不見,故而不敢篤定。”
林仲又讓小吏將幾份供狀拿予韓三思,韓三思看了一會兒,狀紙從手中滑落,有些失神。
稍緩了一會兒,韓三思下跪叩首道:“小兒誤入此途,還望縣令大人讓我為其收屍入殮,好早日投胎來世贖罪。”韓三思連磕了幾個響頭。
“好!”林仲答應的倒也是爽快。
“不對!韓思之意欲來投,怎會落為流寇,這與常理不符。況且近日我與那韓思之在射縣城外有過交集,他雖衣衫破爛,食不果腹,但絕非寇匪。你難道就不奇怪麼?”嶽凌雲對著叩首的韓三思大聲說道。
“狀紙你可看仔細了?他扮作乞兒惹得過路之人憐憫,待路人放鬆警惕,其餘匪寇便有可乘之機。”林仲對著嶽凌雲說道。
“你這個狗官,心思縝密竟用於此!”嶽凌雲暗自罵道,但當前也不好辯駁。
“我只講證供。”林仲還是笑著說道。
“來人吶,給我將這三人亂棍打出!那布囊人頭留下,交予韓老先生好生安葬。”
嶽凌雲正要拔劍,一隻大手按住了嶽凌雲。嶽凌雲回頭看去,正是高覽。他知道這劍今天是出不了鞘了。
被轟出縣衙之後,嶽凌雲幾經打聽還是來到了韓三思的住宅。這是一個別致的小院,院落不大,但收拾的乾淨整潔。
“還是莫要為難這家人了。”高覽伸手說道。
“有何為難?難道讓韓思之平白冤死,不過討回公道這就是為難?”嶽凌雲有些惱怒。
“人死不可復生,莫讓活人再徒受累及。公子你遊歷而去,他韓家得罪了這一方縣令,今後如何安生?”
嶽凌雲沒有回答。
“他韓三思怎是不知?替孩子收屍安葬便是他能做的全部了,他做到了。”高覽深嘆了一口氣,對著嶽凌雲說道。
這時,一個小女孩拿著一個小小的布娃娃走到了院門口,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像是在盼著誰。
映雪走上前去,忍不住問道:“小姑娘,你這是在等誰嗎?”
“嗯,等我哥哥。他來信要來我家看我了,聽爹孃說這幾天就快到了。我都好久沒見到他了呢,你看我還做了一個布娃娃給他,他小時候可愛玩布娃娃了。”小女孩天真無邪的說道。
映雪回過頭去,努力讓眼淚不掉下來,竭力控制住了情緒,轉而對小女孩說道:“你說的這個哥哥是不是叫韓思之?”
“是啊,是啊。大姐姐你認識哥哥嗎?”小女孩仰著臉發問道。
“對啊,你哥哥投軍去了,他要立志做個大將軍,等你長大了他就回來了。”映雪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輕聲說道。
“所以,他讓哥哥和姐姐來告訴你,你一定要好好長大啊。”映雪指了指嶽凌雲繼續說道。嶽凌雲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他實在無法說出真相。
“吶,這個娃娃就給姐姐好不好,哥哥和姐姐見了你哥哥就交給他。”映雪對著小女孩說道。
“真的嗎?”小女孩閃著天真的大眼睛問道。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好啊,告訴哥哥,小葉子等著他回來嘞。”
“好,你要好好聽爹孃的話,早點長大吶。”
“好!”,小女孩笑的天真燦爛。
少年江湖少年郎,少年不再少年時。
不知少年身隕命,猶呼少年好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