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說,我家小孩今年要參加高考了,我家孩子學習成績一直很好,他今年準備考北大,他一定能考上的。”

“是啊,你家小孩學習成績好,長得又帥,又懂禮貌,而且還會拉小提琴,真是一個好孩子啊。”

“哎呦,你過獎了,你家小孩也很優秀啊,一米八幾的個子,學習成績好,籃球也打得好。”

公交車上,兩位中年婦女議論著她們的子女的故事,互相稱讚著對方的子女,一臉的笑容與幸福,她們是那樣地開心。

坐在公交車一角的周凡,茫然地看著四周的喧囂與交談,他扭頭看著車窗外的都市建築與行走的人群,心中的絕望與漠然如影隨形。

“再看這城市的最後一眼吧,再看這個生我養我的故鄉吧,再看這個繁華的世界最後一眼吧。”他在心裡默唸著。

終點站到了,終點站終於到了,他最後一個走出了車廂,朝著不遠處的天陽市公園走去。

熟悉的廣場舞,喧囂的交談聲,周凡看著這熱鬧的一切,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他繼續朝公園深處走去。

如詩如畫的山水景色,讓習慣於穿梭在高樓大廈的人們得以放鬆各自的心緒,暫時忘卻生活中的各種不如意。微波盪漾的人工湖旁,不少的市民正手握著魚竿,目不轉睛地盯著湖面上浮起的魚標,一絲一毫的動靜都會令他們欣喜若狂,但隨後卻又時常伴隨著失望與哀嘆。有著十米水深的人工湖,總會讓垂釣者在此駐留守望,即便總是失望而歸,也還是會滿載希望,再次歸來。

周凡慢慢地走上了修建在人工湖上的復古石橋上,一邊行走一邊用手掌撫摸著石橋,撫摸著石橋飽經風霜的身軀,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回想著自己的這一生。

“小松樹,快長大,綠樹葉新枝芽。陽光雨露哺育它,快快長大,快快長大。”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子懷抱著一個襁褓中的男嬰,開心地唱著兒歌,在那一刻,她覺得她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媽媽,今天語文考試成績出來了,我考了90分,媽媽你快看。”不知不覺間,男嬰漸漸長大了,走出了父母的懷抱,走進了校園,開啟了自己的學生時代。

“我的兒子,你的臉怎麼了?誰打你了,快告訴媽媽,媽媽帶你去找他麻煩。”女子看著男孩臉上的傷疤與淚痕,焦急地說道。

“爸,媽,高考成績出來了,我的這個分數肯定考不上大學,我也不想復讀了,沒有意思,過幾天我就出去打工。”某個六月下旬的深夜,一個瘦骨嶙峋的男孩對屋子內的父母說道。

“凡兒,無論你做出怎樣的決定,我們都支援你,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自己的人生還是要靠自己做主。”

“凡兒,爸爸先……先走一步了,爸爸,真的……真的好想看到你……你結婚的那天啊,爸爸……真的好想喝你的結婚……酒啊……”醫院內,一個即將離開人世的肺癌晚期病人對病床邊的青年男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道。

“兒子,媽媽也要走了,以後要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就記得加衣服,生病了就快去醫院看,不要像媽媽一樣一直拖,工作的時候心要堅強點,不要怕別人說,不要怕別人罵,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去問那些業務熟練的同事,不要總是拿自己和別人比,人比人氣死人,做好自己就可以了。”悲傷總是紛至沓來,瘦弱男子的母親很快也因為糖尿病離開了這個世界。

在這個世界上他最珍視的兩個人,先後離他而去,他開始獨身一人,面對著整個世界。

二十一年的人生經歷如同一部電影在他的腦海裡一一浮現,二十一年的悲歡離合似怒海狂濤般一層層向他席捲而來,一層比一層猛烈,一層比一層恐懼。

他雙手撐在石橋上,趕緊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不要繼續回想。他深撥出一口氣,睜開了雙眼,向四周望去。

一抹紅霞映照在天際,微風吹過,吹散了初夏的悶熱,吹盡了浮躁的喧囂,湖邊的垂釣者已經很少很少了,市民陸陸續續離開了公園,返回了身體與靈魂的居所,養精蓄銳準備開始新一天的生活與工作。

無數的行人從周凡身邊走過,偶爾會有人注視著這個一直站在橋上發呆的青年男子,但也只是匆匆的一瞥,便又開始了各自的路程。

夜色更深了,石橋上終於只剩下周凡一個人了,夜色開始逐漸將他吞沒,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他繼續平復著自己的思緒,俯視著這平靜如鏡的湖面。一切的一切是那樣地安靜,一切的一切是那樣地自然。

“媽媽,媽媽,我想吃冰淇淋,我想吃冰淇淋。”一個稚嫩卻很好聽的男孩聲音打破了石橋上的寂靜,傳入了周凡耳朵裡。

“好的,我的寶貝,媽媽給你買,我的小饞貓。”一箇中年女子右手牽著一個孩童從周凡身前走過,她一臉的幸福愉悅,她走路的步伐非常慢,右手小心翼翼地握著自己的兒子的細嫩小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加大了力氣握疼了自己的孩子。

在那一瞬間,一股強烈至極的悲傷感襲上週凡的心頭,並迅速在他全身上下肆意蔓延。他的鼻子開始發酸,隨後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心口開始劇烈疼痛起來,雙腿開始顫抖。他很想哭,真的很想哭,卻怎麼也哭不出來,或許這是因為在那過往的歲月裡,眼淚早已流乾了吧。

然而,一種比嚎啕大哭還要難受萬分的絕望感與無力感開始撕扯著他的內心世界,撕扯著他的過往記憶,越來越痛,越來越重。

“哈哈哈哈!”他開始暗自發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寂靜的人工湖徹底失去了原有的寂靜。

周凡自言自語道:“周凡啊,周凡啊,這一生,這一生……”

這笑聲是如此的詭異,令人感到畏懼,已經走出有一段距離的那位中年女子與她的兒子都回過頭來,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石橋上的周凡的異樣舉止。中年女子隨後趕緊回過頭,將自己的兒子抱在懷中,迅速朝著前方走去。

“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啊?上天為什麼要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啊?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到底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啊?”他大聲地咆哮著,他繼續肆無忌憚地狂笑,他的面容逐漸變得扭曲,全身開始不停地顫抖。

他的右手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似乎連時間也奪走不了這個家庭的歡樂。

“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了。這二十一年,真的太糟糕了,這痛苦的一生,就在今夜結束吧!!!”他慢慢地說完這句話,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深撥出一口氣,右手緊緊握住照片,縱身一躍,朝著那似能吞沒一切的湖水跳去。

“啪!!!”

他的全身在與湖面接觸的一瞬間,造成了劇烈的波動,被悲傷與絕望的身體激起的強烈水花湧上半空,湖水開始從他的鼻腔與嘴唇進入他的體內,窒息與冰冷令他的呼吸在瞬間被封住,刺激著他的求生本能,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在湖面上揮舞。然而,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決心令他很快停止了掙扎。

他閉上了眼睛,停止了所有的掙扎,他的身體從湖面慢慢朝著湖底墜下,越來越近,越來越深。最終,落下的身體將湖底的淤泥激起陣陣塵埃。從此以後,他將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上的天空,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的車水馬龍。

黑暗的湖水吞沒了一切,似乎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然而,他胸前的玉佩開始出現異樣地變化,那神秘的綠光再次出現,那淡淡的綠光變得越來越明亮,變得越來越熾烈。綠光將周凡的整個身子都緊緊地包裹住,構造成一道青綠的堅固結界。

這個綠光結界慢慢上浮去,最終停留在了距離湖面還有六米的半空中,與無邊的黑暗進行著搏鬥。在這個結界內,所有的湖水都被綠光散去,同時這明亮絢爛的綠光頑強地阻擋著屏障之外的湖水侵襲。

湖底的詭異景象仍未消散,那個曾經在周凡的家裡出現的絕色女子再次出現。她看著綠光結界內早已沒有氣息的周凡,美麗的雙目瞬間被淚水所覆蓋。她懸浮在屏障上空,輕聲地開口道:“我苦命的孩子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啊?!!!”

她雙手合十,緊閉雙眼,在半空中連走九步,雙手做出一個又一個奇怪的法印,隨後雙手齊揮掌,朝著結界內的周凡拍去,強烈的綠光幻化成一雙巨大玉手的模樣,朝著周凡的身體湧去。

她咬緊牙關,在這一掌內,灌注了自己所有的能量。結界內的周凡,整個身子逐漸被光芒所覆蓋,越來越看不清面容。

終於,在絕色女子揮出的雙掌之力的不斷灌注之下,明亮柔和的綠光迎來了最閃耀明亮的時刻,在那絢爛的一刻,周凡的玉佩出現了幾道淺淺的裂痕,伴隨著裂痕的出現,周凡模糊的身形在綠光中變得虛無飄渺。最終,他消失在了湖中,不帶一絲痕跡。

結界外,那位絕色女子依舊悲傷地注視著這一幕,剛才的那一掌似乎用盡了她全部的精力,她的身形也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在模糊中遁入虛無,在即將消散的最後一刻,她開口說道:“你終究……終究還是要回到那個世界,孩……孩子,娘只能陪你到這裡了,今後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自己去走了,但願今後……今後我們還能再次相見。”

光芒萬丈的綠光在絢爛中迎來了寂滅,一切再次歸於黑暗。黑暗的湖水再次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