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府書房,顧景珩坐在黃花梨案桌前,提筆批閱著公文。

燈光下,他眉眼冷峻,面板白皙,高挺的鼻樑薄唇犀利。一身淺色的月華儒衫,清冷又貴氣。

“叩叩!”

“進來!”他應聲,手中筆墨未停。

“大人,門外有一女子前來送信,還附有一塊缺了一半的岫玉。”

周濤說著,雙手將書信和信物奉上。

顧景珩抬頭看了眼岫玉,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他放下手中的筆,從抽屜裡掏出一塊一模一樣的玉,將兩塊玉併到一起,竟能拼接得嚴絲合縫。

“是她!”他眉頭微微皺起。

她夫婿不是已經考取了狀元嗎?

為何此時會給他來信?

既是帶了信物求上門,他也沒有回絕的道理。

拆開來信看了一遍,他眉頭皺得更深,頭一次懷疑自己是否患有眼疾!

周濤有些忐忑的問道:“主子?可是對方所求之事難辦?”

“女子休夫,你說難不難?”

他揉了揉眉心,隨後嘴角勾起抹笑意,“倒是沒想到她一介女子,會有這般大的勇氣!”

“可主子,都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親!此事您也不好插手。依老奴看,這事兒還是推了得好。”

周濤看了眼桌上的信,眉頭皺得打結。

胡鬧!

讓他家清貴的主子幫著休夫,這叫什麼事兒!

顧景珩掃了他一眼,無意識的食指並中指輕敲桌面,笑著道:“這也不難,既然她持信物相求,應承便是!”

當今民風比之先朝,對女子已算寬厚,但最多也就允許婦人可在宵禁前出街。

便是毀了名聲的,再寬宏也只能絞了頭髮做姑子。

還從未聽說,有女子敢公然休夫。

便是和離,都是鳳毛麟角。

她一柔弱女子,既無家族庇護,又無銀錢傍身,怎就這般有勇氣?

“度風,讓人去查查新科狀元,越詳細越好!”

“是!”暗影處,一道身影閃過。

張府,王嬤嬤披頭散髮的回院子,將喜被撕爛的事說了,秦氏氣得砸了茶盞。

以往只要她一生氣,秦若瑤總會立馬趕來陪罪。

誰曉得她端著冷臉坐了半天,西院裡卻滅了燈!

這下秦氏直接炸了鍋,她一把將桌上的茶具掃落,惡狠狠的瞪著西院罵道:“反了,反了!果然是小賤蹄子上不得檯面。”

“我就說她這些年不過是在裝乖賣巧,如今不過是讓她做個妾,就敢給我甩臉子。如此不孝順,實是不堪為婦。”

“哎呦喂,老夫人您消消氣!今日的事兒,少夫人那裡沒個準備,會鬧性子也正常。”

“您大人大量,便是看在舅老爺的份上,對少夫人多包涵些吧!”

王嬤嬤心底也為秦若瑤叫屈,忙哄著老太太回房。

第二日一早,眾人心安理得的坐在餐桌上等早膳。

以往這個時辰,秦若瑤早做好了各色的粥點小吃,等她們上桌。

今日卻久等不到人。

“夫君,是府上的下人偷懶了嗎?怎的還不開飯?”龐飛燕不悅的看了眼空桌問道。

她習慣了每晚睡前喝上一碗珍品血燕,昨晚餓著肚子睡覺,今早起來實在是餓得慌。

張青峰皺眉,正要遣人去問,見夏至端著幾個空盤從西院出來。

“夏至,怎麼還沒上早膳?若瑤到底在幹什麼?”

“老夫人,我家小姐已經用過膳了,再說您不是有新兒媳嗎?難不成新婦做的飯菜不合您胃口?”

夏至端著空了的碗碟,昂著頭,下巴翹上天。

“啪......”

張青峰一拍桌子,怒聲高喝:“放肆,一個奴婢還敢譏諷主子,來人,將她給我綁了發賣出去!”

“張公子好大的威風,只不過你怕不是忘了,夏至和小滿都是自幼服侍我的人,和你張家可沒關係!”

秦若瑤清冷的聲音傳來,張青峰正要發怒,抬頭就見秦若瑤邁著細碎的蓮步款款走來。

此時的她,一改往日的素淡,一襲杏紅束腰長裙,肌膚賽雪,清澈的雙眸中帶著些清冷。

頭頂只用一隻玉簪挽了個流雲髻,自十三歲拜堂就盤起的長髮,也被她披散了下來。

張青峰怔怔看著她,一直知曉她長得嬌豔,以往她為了安全,儘量不上妝,大多數都是一身粗布素衫 ,他竟是第一次發現,她美的這般驚心。

“瑤兒......”

他周身泛起酥意,眼神中透著膩人的柔情,淺淺一聲呼喚,纏綿悱惻。

龐飛燕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藏在袖子裡的手揪著帕子,眼裡的寒冰似刀子般恨不能將秦若瑤千刀萬剮。

“放肆,你個骨頭輕賤的下賤貨;看看你這輕浮的裝扮,是當我們張家人都死了不成?”秦氏氣惱的指著她破口大罵。

大魏朝女子十四及笄,可除丫髻披髮,直至成親當日,由長輩三祝梳頭妝,從此收起驕縱,盤發為妻。

她已是張家婦,卻敢鬆了髮髻,便是將張家的臉面往地上踩!

“峰兒,去拿筆墨,給這賤人休書一封,讓她滾出門去!”

“不必!”

秦若瑤將一封蓋了她印璽的休書攤在桌上,她平靜的看著幾人:“大魏三年,秦氏女若瑤,與張家公子青峰,喜結連理,互許一生一世一雙人!”

“然,而今張氏青峰,一朝金榜題名,卻將當日諾言拋之腦後,另娶新婦,貶妻為妾!”

“今,秦氏有女若瑤,夫妻不和,意欲休夫!從此一別兩寬,生死不睦!”

“秦若瑤!”

張青峰死死瞪著她,面紅耳赤。

“休夫之書”幾個大字,激得他雙眼通紅。

他原是見她鬆了髮髻,心底還竊喜著她定是女為悅己者容,為挽留他才故意梳妝打扮討他歡心。

如今這休書便是啪啪打臉,直將他的臉狠狠往地上踩!

這休書,她已蓋好私印,只等他簽字,便可送入官府備案。

她怎麼敢!

“秦若瑤,你好膽,竟敢以此休書欺辱我!來人,將她給我押下去關起來!”

張青峰拍向桌面,額頭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休想,今日你若不肯簽字,我便上宮門口敲文登鼓,狀告太師府仗勢欺人,新科狀元貶妻為妾!”

秦若瑤上前一步與他平視,寸步不讓!

他譏諷道:“你敢威脅我?呵,我若將你關入西院,看誰還敢放你出門?”

“再者,那文登鼓在崇武宮內,又豈是你一介無知婦人說見就能見的?”

“是嗎?若我將那座羊皮鼓搬出來,又如何?”

一道溫潤的聲音自門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