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申時,今天應該是個晴朗好天氣,西沉的日光從狹隘的視窗旋轉著斜灑進來,光柱中浮動著細密的草灰木塵。

李素萍把陳奎抱到那抹暖陽之中,只見陳奎輕瞌眼臉,面如金紙。若有似無的呼吸讓他瘦削的胸口微微起伏。

李素萍給他整理著衣服,不由悲從中來,想起曾經相似情形。

在十多年前那場瘟疫中,小陳奎幾乎命懸一線。城中草藥被驚恐的人們一搶而空,自已只得孤身前往深山尋找救命藥材,途中山路陡滑,又遇野獸追趕,於慌張中失足摔落山崖。幸而抓得樹藤方死裡逃生。

等她帶著草藥回到家已是第二日天明時分,那個惡毒的媽媽,竟狠心將陳奎棄於大街上,打算只待他嚥氣便讓人收屍。

她為此,人生第一次發瘋,如果媽媽不讓陳奎進門,她就要一把火燒掉富春院,最終媽媽畏懼,只得任她把陳奎抱了回去。

天可憐見,陳奎喝了她熬的草藥湯,竟起死回生,在她細心照料下,數日後奇蹟般好轉起來。

而她手腕上,至今還留著落崖時被樹枝剮傷的蜿蜒疤痕。後來陳奎得知真相,痛哭一場,長跪不起。

從那時起,他更是焚膏繼晷,格外拼命苦學,小小的他,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雲岫姐姐為了他吃盡這世間的苦,他長大後一定要讓姐姐嚐遍這世間的甜。

重重的地牢內,只關了姐弟二人。昏暗的世界一片死寂,讓人失去對時間的感知。那抹活潑的日色也淡了去,隨著時間緩緩收縮,最終被沉沉暮色一口吞沒。

陳奎明白大限將至,費力抬起如鉛的腦袋,悽然望向李素萍,但見姐姐雖然鎮定,卻是一臉悲慼,這更使得他心底沉慟無以復加,懷愧泣道:“雲岫姐姐,陳奎欠你太多,只有來生再報答姐姐了。”

李素萍聞言,剛勉強做得笑顏,眼淚已撲簌簌落下來,她緊緊抱住陳奎,用衣袖為他輕輕擦拭淚痕,含淚笑道:“姐姐不怨你,只是遺憾我姐妹二人未能多團聚些時日,姐姐還想好好照顧你,可惜,此生沒有這個緣分了。”

二人依偎於牆角,此刻白煙滾滾,如鬼魅般翻滾而來,誘得陳奎好一陣劇烈咳喘。他明白,定是那朱祐椋故計重施,放火燒起地牢。

李素萍徒勞地用衣袖為陳奎驅擋煙霧,陳奎拉下她的手,咳喘讓他幾乎窒息,吃力道:“雲岫姐姐,雲岫姐姐,能和姐姐一齊歸去,驪君知足了。”

恍惚間,陳奎魂似出竅,晃晃悠悠來到十多年前的陳家村,看到那個陳家獨女陳小葵,活潑潑的小女孩,正無憂無慮地,抱著滿懷金燦燦的向日葵花向孃親奔去……

這一去,便來到雲岫姐姐身邊,此時出現的卻是一瘦弱小兒郞,他正歡喜地把那捧向日葵花遞給相依為命的姐姐,雲岫姐姐面含溫柔,那溫暖動人的笑顏,曾無數次慰藉於噩夢中驚醒的小陳奎。

一股熱浪襲來,陳奎被濃煙嗆醒,那烈焰已從外牢蔓延進來,他的視線被濃煙模糊,怎麼也看不清姐姐,於是摸到那雙溫暖的手,緊緊握住,用手指摩挲著那道熟悉的疤痕,喃喃乞求道:“姐姐答應我,下輩子不要再和小葵分開了。”

空氣愈加燻燎熾熱,二人漸漸無法呼吸,李素萍把烤得滾燙的臉頰偎了過去,貼耳柔聲道:“小葵妹,你放心睡吧,雲岫姐姐這下不會再和你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