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在店嗎?”路星河對著電話低沉著聲音。

不一會兒,計程車停在一間咖啡店門口。

推門進去,老闆正在吧檯調著一杯焦糖瑪奇朵。路星河走上前去,長腿一偏,斜跨在吧檯前面的高腳凳上。

最後的拉花完成,杯子滿滿地穩穩地放在了路星河面前。

“真搞不懂你,這麼大個的男人,怎麼偏偏喜歡這個……來店裡點這個的除了你全是小姑娘……”老闆溫和地笑笑。

路星河滿滿三四口,最後仰頭,一飲而盡。

“哎,哎,我說,你當這是啤酒吹瓶呢!”老闆嫌棄的聲音略帶心疼。

“這次又怎麼了?”老闆邊擦拭著咖啡機邊抬頭挑眉。

咖啡店老闆,宋元明,是路星河小時候樓上的鄰居,比路星河大五歲。小時候每次父母吵架,路星河就自己跑到樓道里捂住耳朵。

有次宋元明放學,正好看到樓道里小小的路星河捂著耳朵躲在牆角發抖,宋元明便把他帶回了家。從那以後,宋元明每次放學,都叫路星河來自己家玩一會兒。

後來,宋元明從父母去世,到輟學酗酒,再到開咖啡店,而路星河從父母離婚,到跟著爺爺奶奶,再到被接進姜家……

倆人平日裡聯絡不多,但每逢遇到解不開的心結,路星河便會來宋元明這裡坐坐,這也是路星河口中唯一的哥。

路星河三三兩兩的幾句話,宋元明便知道了個大概。

“阿星,本來你們的家事我不便插嘴。但既然你叫我一聲哥,有句話,我一直憋在心裡……”宋元明略微遲疑地舔了舔嘴唇。

“我從來都不相信路叔叔會吸毒藏毒。”說完,宋元明大大地撥出了一口氣,像完成了一件史無前例的大工程。

路星河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驚得一時無言。

宋元明繼續說道:“一個連單位最難得的優秀榮譽和房子都能讓給別人的人,絕不會犯這樣的錯誤。而且路叔叔在我們那片有口皆碑……”

當年,路霆之連續六年被評為全廠先進模範,還被市裡單獨採訪上了電視臺,除了榮譽之外,廠裡還承諾分給一套兩居室。

當時,高嘉楠因為與路星河的爺爺奶奶關係不睦,一家三口一直在外租房住,這次的分房獎勵可謂是雪中送炭。

那時路霆之廠裡一位同事的孩子患了尿毒症,好不容易等到腎源又無錢支付,加上高額的療養費用……同事家賣了房子也填不上窟窿,一家老小眼看著露宿街頭。

最後還是路霆之讓出了自己的分房名額,為此,高嘉楠跟他整整吵了兩個月。

“另外,你爸媽之間的事情,我們雖然不得而知,但即便是他們有什麼感情糾葛,那也是上輩人的恩怨,你不應該揹負著他們的包袱生活。”

路星河耷拉著腦袋,像聽進去了,又像沒聽進去。

宋元明咬咬嘴唇:“其實我也不相信路叔叔有什麼婚外情……”他還是沒忍住,最後又補充了一句。

路星河眼神裡的光亮了一下,隨後又熄滅了:“可他從來都沒有否認過。”

眼前的路星河,完全沒有了在外人面前的跋扈和刻意保持出來的疏離,彷彿一頭受傷的小獸,對著自己的同伴舔舐傷口。

“這麼多年了,你也應該去看看他。”宋元明篤定的眼神給了路星河莫大的安慰和支援。

“我……”路星河罕見的吞吐。

“你怕什麼?”宋元明問。

路星河沒有回答。

“怕近鄉情怯?還是怕知道整件事的另一個版本?”宋元明毫不留情。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所有的事情並不是你現在看到的聽到的那樣。”宋元明有的放矢地刺激著路星河最敏感的神經。

“如果事情另有真相……你願意一輩子都活得稀裡糊塗?那樣……對你不公平,對你爸更不公平……”

路星河有點大夢初醒,又有點搖擺不定:“謝謝你,哥。我再想想……”

*

北城第一監獄。

“118號!”

“到!”

“出列!”

隨著獄警鏗鏘的聲音,一個魁梧卻有些削瘦的身影出列。跟路星河一樣的星目劍眉,高聳的鼻樑,薄薄的嘴唇。

只是臉龐有些黝黑,五官更加深邃,額頭上多了些歲月的刻痕。

“星河……都這麼大了……”抓起聽筒的瞬間,路霆之哆嗦著嘴唇,涕淚俱下。

眼前的少年已經完全不是八年前的模樣,但路霆之還是本能的喊出了兒子的名字。

不管對於兒子的母親有怎樣的怨言和不滿,路霆之一直對兒子疼愛有加。就像入獄之初,路霆之擔心的不是自己的明天,而是兒子的將來。

入獄的前兩年,每次年邁的父母來探望的時候都會帶來兒子的照片,這也成了路霆之在獄中唯一的慰藉。

後來,父母提出帶路星河來看望,被路霆之一口回絕。

他能想到自己的入獄給兒子帶來的處境,同時,他也不想兒子看到自己頹敗的樣子。

再後來,父母去世,再也沒人來探望自己。

聽到獄警喊自己名字的瞬間,路霆之就有種特殊的衝動。他知道一定是兒子,肯定是兒子,這種篤定更像是父子連心的本能。

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象著再次見到兒子的場景,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還是讓他慌張的不知所措。

相比起路霆之,路星河要冷靜得多。原本以為,與父親的見面會激起自己最深層次的憤怒。但當看到眼前的男人,心裡的怨恨瞬間崩塌,眼前浮現的是父親把自己抱上旋轉木馬的模糊場景。

八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孩子對自己的父親淡忘。那時候路星河也才十歲,一個有記憶但不甚清晰的年紀。

看著堪堪40歲便兩鬢斑白的父親,路星河只覺得整個胸腔都在震動。想起母親窈窕豔麗的模樣,此時的父親像與她隔了整整一輩人。

路星河不知該說些什麼,他猶豫著是不是該問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是不是該求證一下他到底有沒有犯罪,但這些終究是沒問出口。

他緊了緊心神,對著眼前不甚熟悉的男人開門見山:“能告訴我你和林墨如的事情嗎?”,路霆之更是被這直白的一句話問得目瞪口呆。

父親惶惑的神情與自己的想象如出一轍,路星河早就料想過,於是依舊淡淡的表情和語調:“我想知道。”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路霆之頓了頓,”但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只能這樣回答。

“我想的哪樣?”少年的熱血開始有點激憤。

“……你媽說的那樣……”路霆之無奈地耷拉下沉沉的腦袋。

“林墨如快死了,你知道嗎?”路星河故意刺激著這個可憐的男人。

對面的男人猛地抬起頭,很久沒有說話。只是驚恐的雙眼瞪得越來越大,怔了很久,然後瞳孔慢慢地縮小,眼神的光也漸漸地黯淡了下來。

“告訴我。”路星河堅持,像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路霆之疲憊地嘆了口氣:“我們以前談過戀愛,但是跟你媽結婚後就沒有再見過了。”

路霆之想再問些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問,慢慢地掛上了聽筒,緩緩地抬腿走出了探訪室。

而路星河也彷彿聽到了自己最想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