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內,假山後被捆綁的小廝甦醒了過來。
他勉強倚著石頭站起來,蹭掉口裡的布,放開喉嚨叫嚷起來,
“來人啊,進賊了,殺人了!”
夜裡,這聲音格外的瘮人,聽到的奴僕們激靈靈打個冷顫。
很快前院和主院的燈光亮起來了。
魏沐清失蹤了。
魏忠震怒,命所有男丁都給我出去找。
魏府大門敞開,燈火通明,騎馬的,打燈籠的,三個一幫兩個一夥陸續往外走。
巡城兵馬司給事中金思中接到報告後,趕緊通知指揮使薛籤,說左相府遭賊了,正滿城搜人。
巡城兵馬司薛籤,是太子黨,太子正拉攏魏忠,薛籤覺得是個示好的好機會,遂親自上門詢問。
魏忠有意將魏沐清塞入太子府,自然不敢說丟失的是魏沐清,只說需要幫忙看看客棧,驛館有沒有大約十五六歲女子和一個大約十八九歲男子,特別是這樣年紀中沒有路引的要嚴加盤查。
隨後吩咐魏夫人,
“夫人,去拿點銀錢給薛大人,請執勤的兄弟們喝茶。”
“哎呦呦魏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兄弟們就是幹這個的,是下官的職責所在,您要是給錢,那些言官知道了還不得把老薛頭上的烏紗帽給罵掉了。”
薛籤萬般推辭,拱手退出左相府,帶人親自盤查客棧驛館去了。
就在這兵荒馬亂中,燕雲回到了老將軍府。
“幸虧我回去的早,要不正好和兵馬司撞上,你爹開始滿城搜人了,暫時這裡安全,天亮咱們得想辦法出城去。”
“他還不死心,你信不信我爹絕對不可能說是我失蹤了。”
“當然不能說,哪朝哪代都重視女子閨譽,你爹要是說你失蹤了,你這輩子都得被千夫指。”
“你以為是這樣嗎,哼!那你是不瞭解我爹,他是想著要把我送給太子呢。”
“啥?”
燕雲相當吃驚,魏沐清這才和離一天呀!
“我娘說,原本我爹就是想我及笄後嫁給太子做側妃,沒想到我鬧著想嫁沈鐸,還鬧得滿城風雨的,給太子就不合適了,如今和離了,沒人會娶再嫁女,不如去太子府,將來生個一男半女的,太子繼位,以家族能力,我就能混個妃位,燕雲,你看看我爹多為我著想。”
“你孃的意思呢?”
“我娘?她啊一輩子為我爹是從,我爹往東她不敢往西,常常告訴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她永遠認為我爹是對的。”
燕雲默然,她想的是如果母親活著,遇到這事會怎麼做,在她的印象裡,母親小巧溫柔,從不大聲說話,但是,生死關頭母親卻以嬌小身軀護著自己和姐姐。
想想她們已經故去十年了,她都有點想不起她們的模樣了。
兩個人沉默的在黑暗中吃完飯,燕雲只來得及帶回來兩個饃饃,一碟醬牛肉,這是客棧昨夜剩下的。
兩個人熬了一夜,吃完飯就困了,相互依偎著睡著了。
魏沐清醒來時天光已大亮,燕雲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並沒有在屋。
走到堂屋,見桌子上放著燕雲的行李,還有她要的紙墨筆硯,遂坐下來開始寫信。
沈將軍安啟:
今日來信,不為別的,那天有話未來得及說,現告知如下,
第一,從今年開始,匈奴活動頻繁,各族交往密切,今年冬季會有小範圍的爭戰,約三年後,大批匈奴聯軍開始進犯,需提早預防。
第二,你軍中有全姓將領,我不知名字,是他密報說你私自出營,恐與匈奴聯手攻周。
第三,京中將軍府可能出了內賊,御林軍在你書房搜出通敵書信,這個我不知是內賊還是外來的高手做的,需提早防範,另同時丟失了鐵卷丹書。
第四,你的八弟沈閱在御林軍圍困將軍府之前,被發現死在池塘內,我不知道和沈府出事有無關聯,你叫家人多關注一下他。
三年後,你被押送京城,同時御林軍圍困將軍府,從書房內搜出通敵書信,十天後,沈府以通敵罪被斬於午門。
這是我記起來的所有事情,告知於此,後會無期。
永光二十年六月十八魏沐清
魏沐清寫完,心中空落落的,呆呆的望著門口出神。
“想什麼呢?過來吃飯。”
燕雲回來了,提著兩包吃的。
“總算買點熱乎的了,趕緊吃完咱倆得離開這,我看官差還在查,看來你爹是不找到你不罷休的。”
“燕姐姐,等會兒我還得麻煩你一趟,將這信給沈鐸送過去。”
“嗯?”燕雲嘴裡正叼著包子,聞言驚詫的看著她,
“你們都和離了,沈鐸還那樣對你,你還聯絡他?”
“這是我欠他的,只要把信交給他,以後沈府和他的生死與我無關了。”
“你寫的是啥?”燕雲踱過去看,
“這就是你夢中的事?”
魏沐清點頭,苦笑道,
“我嫁給他,在沈府住了三年,那三年,我日日給他的家人做衣服,繡東西,還經常自己掏銀子給她們做各種吃食,各種討好,整整三年從未鬆懈,之後我爹以我娘病重為由,將我接入家中,第二日御林軍就圍困了將軍府,從沈鐸書房搜出來通敵書信,沈鐸同軍中沈家兒郎共四十六人押入京中,十日後闔府斬於午門前。”
“可這關你什麼事,你又沒害他。”
“是我爹啊,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你父親下這麼大的手筆,沈家和魏家有血海深仇嗎?”
魏沐清搖搖頭,這是她一直不明白的,從來沒聽說過沈家對魏家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可為什麼她父親就是不放過沈家呢?
沈府門口,沈竇章和顯昭牽著馬正閒話,顯昭明顯很憔悴,眼睛都出了血絲,衣服還是回京的那套,頭髮有點亂,看起來沒梳洗。
這時,沈鐸也牽著馬走出來,後面跟著一輛馬車,
“顯昭,咱們先去準備一些香燭紙錢之類的東西,你妹妹有喜歡的東西嗎,咱們一併燒給她。”
“子澈,不必麻煩了,就這樣吧。”
昨晚顯昭就來了將軍府,他是伯爵府嫡子,只因母親過世,他父親續娶的繼夫人又有子,擔心爵位被顯昭繼承,千方百計的挑撥其父子關係,可憐顯昭才十三歲,半大孩子只知道和父親辯解吵嘴,最後弄得有家回不得。
後來跟著沈鐸去了西北,臨走時和妹妹趙顯如約定,會盡快乾出點成績,然後回來把她接走。
昨日興沖沖回府,卻得知妹妹已在三年前身故,顯昭大怒,抽刀追著後母要為妹妹報仇,被父親召集護院將他趕出府,揚言要將顯昭驅除族譜。
顯昭無處可去,就來了將軍府,沈鐸聽後也無限唏噓,和沈竇章陪著他喝了一夜的酒,今早三人打算先去趙顯如墳前祭拜,然後就要回西北去。
三人上馬,輕磕馬肚,馬向前一溜小跑而去,後面的馬車也緊跟其後。
眼見就要出了衚衕,突然從牆頭上大鵬展翅跳下來一人,嚇得跑在最前頭的顯昭的馬都立起來了。
後面的沈鐸和沈竇章急忙勒住韁繩。
三人定睛一看,這不是那個魏沐清的姘頭嗎。
三人登時怒從心頭起,沈竇章喝道,
“哪來的狗東西,竟然敢阻攔你爺爺!”
燕雲對於昨日沈鐸差點掐死魏沐清一事耿耿於懷,如今被沈竇章罵了一頓,更是對他們沒有好感,遂拔劍喝道,
“想做我爺爺,也得看我的劍答應不答應!”
說著挽了個劍花直指沈竇章。
顯昭本來很難受,喝了一夜的酒,肚子此時燒的慌,正好打一架排解排解,他大喊,
“我來!”
摘下腰中長刀,二話不說直接向燕雲砍去。
燕雲清叱一聲,腳尖點地徑直迎了上去。
就聽“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兩個人硬碰硬過了一招。
燕雲的胳膊震的發麻,她學的雜,硬家功夫不到位,圖的是巧勁,顯昭戰場上練就的全都是硬家功夫,這一招算是佔上風。
燕雲不再硬拼,輾轉騰挪上下翻飛,弄得顯昭眼花繚亂,手忙腳亂。
沈竇章要去幫忙,被沈鐸按住。他摘下銀槍,打馬向前,對顯昭喊道,
“顯昭,你退下,我會會她。”
燕雲嗤笑道,
“沈將軍,你在馬上,我在馬下,不合適吧!”
沈鐸看了看,可也是,他本來就身材高大,燕雲在男子中算是個頭矮小的,從這點來說是不公平。
他提槍下了戰馬,橫槍在手,
“還有何話說?”
燕雲一笑,
“無!”
話音還未落,人已經衝過去了。
沈鐸掄槍護住身前,燕雲舉劍直刺沈鐸胸前,沈鐸槍尖一挑,直逼劍身,燕雲不敢硬碰,抽劍後退,沈鐸反手直擊燕雲胸部,燕雲後仰躲過,腿也同時踢向沈鐸襠部,沈鐸側身,反手槍桿壓下,燕雲一個翻滾,沈鐸槍桿落空。
兩個人打得難解難分。
沈鐸本以為燕雲是個跑江湖的,沒什麼本事,只會騙吃騙喝騙女人,誰知是越打越愛惜。
他虛晃一槍退出圈外,一抱拳說道,
“壯士可願意隨沈某去西北?”
燕雲收劍在鞘,答道,
“不願。”
沈竇章氣道,
“我六哥是看得起你,別不識抬舉。”
沈鐸擺擺手不讓沈竇章說話,繼續勸燕雲道,
“男兒志在四方,保家衛國掙功名為妻兒,兄弟既然選擇與魏家小姐在一起,現在身份恐怕魏忠不會同意吧?不如隨沈某去西北,掙得功名再提親,你看如何?”
燕雲笑道,
“我不會與魏家小姐成親,她也不會嫁給我,沈將軍別費心了。”
沈竇章怪笑道,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還沒見有人喜歡野合的。”
“竇章!莫言他人是與非。既然這樣,沈某就不勉強了,就此別過。”
說著就上了馬。
“等等!”
燕雲出口留人,從懷裡掏出來一封信扔過去,
“我是來送信的,並有幾句話告知,請先看信。”
沈鐸疑惑的開啟信封,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就聽燕雲說道,
“魏小姐說,沈將軍若是相信,就提早防範,若是不相信,她也做了自己該做的,欠沈將軍的已經還清,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從此江湖不見。我話已經帶到,回見!”
說著轉身就走。
“等等!她在哪?”
“沈將軍,你們已經和離了。”
“既然寫了這樣的信,最起碼讓我知道為什麼她會知道吧?帶我去見她。”
燕雲本不想繼續牽扯,可突然想到,那魏忠恐怕不能善罷甘休,不如…她眼神瞟了一眼沈鐸三人後面的馬車。
“我倒是沒意見,能跟得上就來吧!”
說完,燕雲提氣“蹭”的上了院牆,飛快的消失了。
沈鐸立刻跟上,沈竇章和顯昭對視一眼,同時拔身而起,跳上牆頭,沿著沈鐸身影追去。
燕雲送信去了,魏沐清如坐針氈,心跳如鼓。
剛還慶幸鼻子沒出血,可這功夫也不比鼻子痛好受。
她站起來來回走動,一面撫著心口,一面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就聽有輕輕的“唰唰”的聲音,她想,是不是燕雲回來了。
果然,燕雲出現在門口,上下看了她一眼喜道,
“鼻子沒出血,挺好。”
魏沐清站定,
“燕姐姐,咱們離開吧,我覺得不太好,心神不定的,特別不舒服。”
話音剛落,魏沐清眼睛慢慢睜大,指著門口問,
“他怎麼來了?”
不但沈鐸來了,後面還跟了兩個。
燕雲攤手,
“非要跟來問你話呢。”
魏沐清正心裡煩躁,太陽穴都跟著“突突”亂跳,看見沈鐸更是像心裂開了一樣難受,她皺緊眉頭說道,
“我說了愛信不信,到此為止。”
沈竇章意味深長的說道,
“你住在我六哥原來的院子裡,還到此為止,騙鬼吧你。”
燕雲和魏沐清吃了一驚,同聲問道,
“這是你的院子?”
沈鐸點點頭,
“你們怎麼會住進來?”
燕雲撇撇嘴說道,
“還不是你,她跟你和離後,被她爹打了一頓,關起來不許吃喝,還要把她賣了,我要是不救她,不知哪時就被送去太子府了。”
“燕雲!”魏沐清臉色不好的說道,
“別說了,與他無關。”
不想看見沈鐸幾人,魏沐清往臥房走。
“魏小姐,沈某隻問幾句話就走。”
魏沐清站住腳,勉強扶著牆沒回頭。
“你信裡說的那些是從哪得到的訊息,是你父親那裡嗎?為什麼要告訴我?為什麼是這時候告訴我?有什麼可以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魏沐清只覺得嗓子眼腥甜,心如刀絞,偏偏沈鐸的話如同在她耳邊響如洪鐘,她轉過身想說,你別說話了,卻口一張,血噴霧而出,魏沐清眼前一紅,像是又回到了法場,漫天噴灑的都是沈府人的血,她雙目一閉,仰面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