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一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

京城比起羅捷他們在花城的駐地來說,氣候要舒爽許多,一是沒那麼潮熱,二是蚊子也少很多。

安晴空看到自己拄著柺杖來到院子裡的安爺爺,心知他是因為孫女的迴歸,去了心病,身體自然就好了許多。

她心中不由感嘆,人類的親情實在是很奇妙,效果竟絲毫也不比異能者的治癒術差。

“爺爺,這段時間你生病,紅星製藥廠那邊的事都交給我爸去處理,他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吧?”她找了個話題主動道。

“忙不過來也得頂著,誰讓他生了個不懂事的閨女呢?”安爺爺沒好氣道。

雖然孫女回來他心裡高興,但積累了幾個月的怨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散的。

“晴晴啊,你放心,製藥廠那邊有你念姐姐幫忙分擔呢,今天是因為忽然到了一批原材料,他們倆要盯著卸貨入庫,所以才會回來的晚一些。”安夫人解釋道。

安念念是安家的養女,從小就養在他們家的,比安晴晴只大一歲,兩個女孩從小關係就很好,比親姐妹都不差。

這次安晴晴之所以能順利跟渣男私奔,全靠安念念給她出謀劃策,藉口教授要帶她們去鄉下義診,積累臨床經驗,這才能瞞過家人,順利私奔。

“哼!你就知道慣著晴晴,要我說,就該讓她去製藥廠扛麻包卸貨,吃點兒苦頭才知道好歹呢。”安爺爺瞪了兒媳一眼道。

“小姐,這陣子夫人也沒少去製藥廠幫忙,你看她的手都磨粗了。”陳嫂適時又給她挖了個小坑。

安家解放前曾開過一家大型醫藥公司,抗擊倭寇時,安家父子曾無償捐助過許多傷藥。

解放後,公私合營那陣子,官方看中了安老先生的管理才能,任命他當了紅星製藥廠的廠長,安先生則做了製藥廠的採購部長。

如今安老先生病了,製藥廠的副廠長是上面某官員的親戚,是個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根本玩不轉廠子裡的業務,就只能由安先生這個採購部長臨時頂上去。

安晴空一聽這個,心中立馬就感覺有些不安。

這個時代,工廠都歸國家所有,他們安家同時有兩個人在廠子裡當領導,還都是在重要崗位,老先生病了,安夫人和養女又去廠裡幫忙,有心人萬一拿這事兒來做文章,安家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到時候人家只要誣陷他們父子假公濟私,吃回扣,拿好處,就算沒證據,光是流言都能把他們壓趴下。

思及此,安晴空笑著說:“爺爺,您今年都63了,要我說,您早就該呆在家裡享清福了,不如趁此機會跟上面提出辭職,再也別受那個累了。”

“我身子骨還硬邦著,還能為國家建設添磚加瓦呢,你現在就要我回家休養,是瞧不起我這老頭子嗎?”安爺爺怒道。

“爺爺,現如今這廠子是國家的廠子,您一把年紀了還佔著廠長的位置,您這是不想給年輕人晉升的機會吧?”安晴空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道。

“胡說!我哪有你說的這齷齪心思?我只是單純的想為國家多做幾年貢獻。”安爺爺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可我在外面不止一次聽說人說:安老先生過去當資本家,如今人民當家做主了,他還壓在我們頭上,他這是把紅星製藥廠當成了他們安家的私產,一直攥著不肯鬆手呢。

不信你問我媽,看有沒有人在她耳邊說這些。”安晴空道。

“初雪,晴晴說的是不是真的?”安爺爺扭頭盯著安夫人道。

安夫人出身書香世家夏家,閨名就叫做夏初雪,是這個時代難得的充滿書香氣息的名字。

“父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您又何必在意旁人說什麼?”夏初雪不想對老爺子撒謊,只能換了個方式回答。

“原來,他們背地裡竟是這樣看我的,這廠長我不做也罷,明天就給上級遞交辭呈。”安爺爺沉默半晌後頹然道。

“老先生,您可千萬不能這麼衝動,您做紅星製藥廠的廠長,可比他們那些個不懂業務的領導強多了,這您要是退下來,可不正如了那些個不務正業的人的意了嗎?”陳嫂一臉急切道。

安晴空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個陳嫂,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呢,連這種大事都要管。

“行了,都別說了,我意已決!”安爺爺黑沉著臉,扭頭進了自己的房間。

“小姐,你這才剛回來,怎麼又攛掇著老先生退休呢?”陳嫂急眼了,說話不免就有些衝了。

安晴空還沒來得及開口懟她,就見安夫人變了臉色道:“陳嫂,這是老爺子做的決定,關晴晴什麼事?再說了,晴晴也是為了老爺子好,想讓他不要那麼辛苦,回家安享晚年,有什麼不對嗎?”

“對不起,夫人,我錯了。我也只是擔心老先生退下來會不習慣,他這身子才剛好了點兒,要是心情不好,怕是會……”陳嫂的話說到一半兒,看到安夫人的臉色湧出怒氣,只好止住了。

陳嫂退下後,安夫人神色淡淡道:“這些年我們對她太寬容,倒讓她連分寸都沒了,一個保姆,也敢公然跳出來干涉主人家做出的決定,如果不是看在多年主僕情分上,這個保姆她也就做到頭了。”

“媽,其實現在都新社會了,咱家也不適合繼續用保姆了,不然會被人說我們壓榨勞動人民的血汗。”安晴空道。

“可是陳嫂都在我們家做了二十多年了,現在如果辭退她,她又能去哪裡呢?”安夫人嘆息道。

安晴空知道她不可能立刻把陳嫂攆出去,但她已經成功在安夫人心裡種下一顆不滿的種子,終有一天,這種子發芽後,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其實我也曾私下裡勸過你爸,讓他勸老爺子退下來,可他說製藥廠是老爺子一生的心血,他不忍心毀在那些人的手裡。

但是你今天的話也很有道理,這世上的人都是患寡而不患均,咱們安家一個廠長,一個採購部主任,肯定會有人紅眼。

更何況老爺子為人剛正不阿,也得罪了不少偷奸耍滑的人,即便廠子裡大多數老職工都覺得他好,可是一旦有人攻擊他,真正能站出來替他出頭的又能有幾個?

畢竟好多人都覺得他就是個舊社會的資本家,靠吸貧苦工人血汗享受著好生活,解放後,那些個無良資本家好多都受到了懲罰,只有安家依舊過著好日子。

無論老爺子和你爸怎樣為廠子嘔心瀝血,可遲早有一天,那些人會對他們群起而攻之的,到那時,咱們安家的路就走到頭了。”

夏初雪這番話,差點兒令安晴空驚撥出聲,她甚至於都懷疑,原身這個親媽該不會也是重生回來的吧?否則她怎會有這樣的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