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層,京華國際大酒店私人宴會廳,還跟六年前一樣,一樣的奢華無邊,一樣的慾海沉浮,讓人看不到頭。
不同的是,六年前季禮來這兒,沒有金箔請柬,是被當時的董事長秘書陳嘉成一路帶過來的,當時她穿著一身休閒衛衣,素顏朝天,跟廳內的衣香鬢影格格不入。
現在,來這兒的機會是別人遞給她的,由她選擇,她習慣了在這種場合穿禮服,踩高跟,跟不認識的人談笑風生,遊刃有餘,當然,這些都是被沈家人,她曾經的上司們逼出來的。
季禮拿著手包進場,隨手端起一杯香檳,她沒往場中心去,在靠門處挑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拒絕了上前攀談的三兩人,只靠著椅背獨自品酒。
視線卻有意無意落在人群中心早已露面的她曾經的上司,沈路衷,以及他旁邊一身華服孕肚微顯的女人身上。
作為今天宴會的主角,兩人正忙著向各路來賓打招呼,夏詩穿著一身白色魚尾裙,腳上卻穿著一雙平底鞋,妝容素淡優雅,不是平日裡季禮經常看到的那種性感。
兩人都還沒看到踩著點進場的季禮。
下一秒,季禮打量遠處的視線被擋住。
“季禮,好久不見。”
擋住她視線的正是另外一位沈總——沈存之。沈家主場的緣故,沈存之今天穿的格外正式,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裡面是白襯衫,配了一條暗藍色領帶,儒雅又紳士。
季禮毫不意外,只抬高杯子和沈存之手裡的碰一下,清脆一聲響,將她飄遠的思緒拉回來,說話聲卻依舊慵懶,“沈總,好久不見。”
沈存之解開西裝扣,在旁邊坐下,打趣她:“我怎麼記得咱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你說了一句‘後會無期’。”
“是嗎?我怎麼不記得。”季禮微微側臉衝他假笑。
沈存之眼神凝滯一瞬,表情卻紋絲不變,只放低聲音問她:“考不考慮回來?”
“回哪?”
噎完人,季禮將杯中酒一口飲盡,起身要走,肩膀卻被一股力道按下,很柔,卻不容她抗拒。
沈存之鬆開手,拿起西裝口袋裡的帕子,一下一下幫季禮擦嘴角,擦下巴,擦脖頸,之後沒再往下,他一貫紳士,眼神清亮有度,不帶欲色,“你一喝水嘴角就會露幾滴,不太安全。”
沈存之話剛說完,遠處人群突然傳來一陣鼓掌聲,是臺上的沈路衷剛剛結束髮言。
季禮避開他的手,轉頭確定夏詩所在,心裡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她起身往樓上走,順便朝後揮手示意。
被一言不合丟下的沈存之搖頭輕笑。
二樓都是會談包間,相比之下人更少,更安靜,季禮踩著高跟鞋,往約定的包間走,包間很大,落地窗外是F市最負盛名的山與湖,景色十分壯觀,季禮卻無心欣賞。
她從手包裡掏出一盒煙,拿出一支用唇抿住,剛要點上,似是想起了什麼,又煩躁地取下扔進垃圾桶,心口脹疼,她甩掉高跟鞋,坐在窗前地毯上。
一閉眼,湧來的全是過去六年在M市的回憶片段,四年大學時光,畢業後擠進建安瘋狂工作的日子,她得以自立於世,得到了很多很多,也失去了於她而言很重要的。
季禮沒開燈,屋內黑暗寂靜沒有聲響,她抬頭看滿天繁星,眼睛裡卻是少有的疲憊和脆弱,身後的門被人推開,又輕輕關上。
幾個月斷聯不見的夏詩終於出現,她扶著沙發慢慢靠著季禮坐下,順著季禮的視線,跟她一起看星星。
時空彷彿在這間屋子停滯,又迅速倒退定格在了幾年前的某個夜晚,那時,她們有四個人。
不像這時這麼冷清,她們總是歡聲笑語的,幾人都帶著笑,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總是能瞭解彼此的黑色幽默,是落到實處的陪伴。
“對不起,阿禮。”夏詩顫抖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寂靜。
“說什麼對不起。”季禮依然抬著頭,沒看身旁已經陷入難過的人。
“阿蘋的事讓我們一直以來對這個話題都很敏感,”夏詩緩緩摸著肚子,自顧自低著頭說,“阿蘋難產去世,時想又出了國,我對你承諾過,好好照顧身體,不能輕易懷孕,要好好陪著你,我沒做到。”
“你愛他嗎?”
“還是隻愛這個孩子?”季禮終於回頭看夏詩,兩人眼睛裡都有淚意,但都是倔強驕傲的人,又都在拼命忍著。
“我......”直截了當的提問,夏詩陷入飄忽不定,短暫的停頓後,她選擇了逃避,自嘲似地回答季禮,“我不知道。”
“我們兩家人是世交,他大我七歲,從我記事的第一天起,父母輩就都跟我說以後我要嫁給他,小時候我是喜歡他,可我只當他是哥哥。”
“後來進入青春期、大學,我不想聽從家裡的安排,變得叛逆,為了反抗,我一股腦兒的談戀愛,一個接一個,但沒有一個讓我動過真心。”
懷孕滿三個月,這一刻季禮眼中的夏詩,天生自帶的嫵媚性感變得柔和了許多,說話做事都不再風風火火,是身為母親對孩子本能的保護。
結束了坦白,夏詩用手將季禮拉得更近,輕輕抱住她,擁抱的力量讓夏詩再也繃不住,眼淚決堤而下,她哽咽著一字一句說:“這個孩子是個意外,跟沈路衷也是意外,但我真的很愛這個孩子,很愛很愛。”
“原以為,二十歲跟沈路衷開玩笑似得領證,然後把婚姻不當回事兒,花天酒地的,能夠把強迫我的長輩們都氣個半死,結果沒想到,我自己把自己給套進去了。”
“這段時間,我的生活變化了很多,孩子是一回事兒,但我自己又是一回事兒,我看不清自己的心,又不敢告訴你,害怕觸及阿蘋的事讓你傷心,只好躲起來。”
季禮靜靜聽著,一下一下給她拍背,語氣平和,聲音清淺:“你愛上他了,夏詩。”
月光籠罩著兩人,聽到季禮的話,夏詩微微一愣,半晌,像妥協一般,她嘆一口氣,又自然而然轉移話題,“坐不住了,你扶我一下,我想起來。”
季禮將夏詩扶到沙發上坐下,到門口開燈,再折回來把桌上紙巾遞給她,擦著眼淚鼻涕的夏詩面色紅潤,應該沒什麼大礙。
所以季禮不打算放過她,“沈老狐狸雖然做事狠辣不留情面,但臉和身材沒話說,老是老了點,但我覺得應該挺合你口味,你說是吧?”
敘舊還是應該點到為止。
夏詩提起裙子就往外溜,“不早了,我還得過去跟他送客呢,先走了。”
“送個屁的客,就你這嬌貴樣,老狐狸怕是路都捨不得你走。”季禮拿起手包,緊跟上夏詩,一邊調侃,一邊有心注意她安全。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走廊,剛待過的包間隔壁卻傳出了細微聲響,正是季禮嘴裡口口聲聲的沈老狐狸以及姍姍來遲的顏繼。
沈路衷把玩著白玉扳指,對除夏詩以外的人嘴裡一貫沒好話:“顏董真是好興致,偷聽自己女人說話是您的愛好嗎?”
顏繼一下一下拋著打火機,回敬道:“彼此彼此,沈董客氣了,就是不知道沈董這個年紀還能不能聽得懂我們這些年輕人說話。”
不怒反笑,沈路衷喝完杯中最後一口酒,起身離開去找夏詩,順便留下一句氣死人不償命的話——“那顏董還是得抓緊了,不能學我,到這個年紀才追上喜歡的人,那可就慘了。”
被刺到了痛處,顏繼收攏手中的打火機,看著正籠罩著所念之人的星空,大片大片的沉默,剛剛被沈路衷明令禁止不許抽菸,這會兒煙癮被壓抑到了極致,反而只剩下頹廢了。
顏繼深呼一口氣,下一秒扔下打火機,幾乎是跑著大步往外趕。
季禮把夏詩安全交到了沈路衷手上,由於不想跟曾經瘋狂折磨壓榨她的上司多說話,季禮留了句再會,馬上溜人。
初秋的凌晨已是寒意四起,她來時沒拿外套,這會兒正凍得直哆嗦,酒店外長達兩公里的豪車緊挨著停,又是深夜,她根本打不到車,只好無奈沿街走著,寂靜之下,高跟鞋帶來的痛感越來越清晰。
她突然想哭。
還沒決定好要不要哭,眼淚已控制不住,她是最受不了離別和失去的人,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再從兩個人變成一個人,後來一個人變成了四個人,現在又從四個人變成了一個人。
她好像總是沒法穩穩當當地擁有幸福。
這麼多年過去,在這個豪華遊樂場裡,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孤獨,曾經想努力去一起分享成功的女孩兒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了。
憑什麼?
憑什麼總是最美好的人被傷害,失去繼續活著的機會?
阿蘋,我好想你。
季禮哭得一塌糊塗,從無聲落淚,到放聲大哭,今天的妝容不防水,她滿臉狼狽,也無心在意,頭皮一陣一陣的抽痛,身後不合時宜地出現響亮的鳴笛聲。
一輛黑色邁凱倫開到她旁邊後勻速跟著。
情緒有些上頭。
季禮脫掉高跟鞋,加快腳步往前跑,她智商出走,根本意識不到想靠雙腳甩開頂級跑車的想法有多幼稚,就只是一味發洩似地往前跑。
緊追一段路後,邁凱倫的車速逐漸放緩,季禮卻跑的越來越快,越來越瘋,她感覺不到腳底的小傷口和寒風的冷冽,直到被石子絆倒摔倒在地,她才獲得巨大的清醒。
身後依然是熟悉的腳步聲,她被撈起,裹上了寬大的男士外套,又被塞進了車裡,暖意四起,她無暇顧及那人的怒意和心疼,只是安靜地進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