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賀之這人,迷得很。平時一副笑眯眯事不掛心頭的模樣,讓他女兒一度認為自己單親老爸是無業遊民,等再長大點,婭婭發現自己不愁吃不愁穿,甚至吃穿好過同齡人,零花錢也從來沒斷過。
季禮也發現了這點。
現在她站在縣城唯一一處國家級非遺保護建築旁、背靠歷史街區的一棟江景別墅大門面前,花了兩分鐘整理思路。
章老頭其實說的有道理,確實是老房子,歷史感滿滿呢。
由於地段特別,周圍都是歷史性遺留建築,別墅佔地面積不大,一個小花園,三層設計,外觀老舊,臨江,是僅有的十棟私有別墅之一。
象徵性按鈴得不到答覆,季禮拿章老頭事先給她的備用鑰匙開門,似乎是提早就預知到了她會被這樣對待。
季禮放慢步伐,穿過長滿野生綠植的小花園,進入房門站定,院子裡沒人,客廳裡沒人,廚房裡沒人。
掃描完畢。
季禮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非常自覺有禮貌得直接進入廚房備餐。廚房空空如也,她有先見之明,斥巨資買的一行李箱鍋碗瓢盆調料食材派上了用場。
樓下叮裡哐啷,不時清脆的餐具磕碰聲叫醒了二樓的“少爺”。
顏繼最近作息過於混亂。網咖包夜凌晨四點回來,翻來覆去睡不著,抽菸抽了一早上順便看了場日出,距離閉眼不超過2小時。
是把身體耗到精疲力盡的乏。他靠著意志力翻身下床,下樓,瞥一眼熱火朝天的廚房,沒空管,托起毯子隨後和沙發融為一體。
中午兩點。
顏繼的夢裡充滿了飯菜香,大腦慢慢清醒,伸展四肢掀毯子,伸手摸煙。
摸不到。
想起在臥室床頭。
他拖著腳步上樓梯,半道頓住。
客廳有人。
......
季禮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要看見只穿一條黑色運動褲,赤裸著上半身和雙腳的大帥比睡眼惺忪的模樣。
奧對了,還沒刮鬍子。
季禮眼神回到自己,短袖加吊帶長裙,藍色格紋。沒錯,家政小阿姨都是這麼穿的。她十分有底氣地繼續抬頭回望,僵持一秒後,樓梯上的人率先收回眼神上樓。
對於在這裡看到的是幾天前剛剛讓她吃過虧的那張臉,季禮不算驚訝,不是誰都能擔得起“少爺”二字的。
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他來路絕不會普通;第二次見面,一個偽裝的溫良恭順,一個原始的不修邊幅。
上樓又下樓,顏繼身上多了一件黑T,穿了拖鞋但依然沒穿襪子,腳踝好看有很小一塊紋身,但人似乎不好相處。
季禮搶先發言:“你好。”
“嗯。”顏繼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眼神分給她。
“......”
她語氣又低幾分:“菜剛剛做好,沒有涼,你嚐嚐。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辣的甜的鹹的淡的都做了幾道。”
“不合適我馬上調整。”裝乖季禮一絕。
顏繼嘴挑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事,看著就是不好伺候的主,看一眼就知道菜地不地道,他看得出來,這姑娘是第一次做飯,賣相可以,味道差了點。
他給面子,每道菜都嘗一口,隨後放下筷子,看不出情緒。沒記錯的話第一次見她是在網咖,現在又堂而皇之站在他面前。
他抬眼看她,語氣不留情:“你很缺錢?”
“缺。”季禮秒回。
午後,精神正是倦怠時,有涼風穿過落地玻璃窗吹進來化解了躁意,但坐著的人跟站著的人之間氣場莫名拉扯著,不曾鬆懈。
顏繼佔據主導權,再次發話:“別裝。”
季禮剛蓄滿的眼淚硬是給逼停,眼眶微紅不解地抬眼看他。
顏繼胃帶著身體慢慢暖和,但從嘴裡蹦出來的字依然鋒利如刀:“別裝。你昨晚對人見死不救,恰好,我在網咖二樓有幸觀賞到了。”
“所以,別給我裝。”
顏繼表情玩味,手裡把玩著黑色打火機,但眼睛一動不動的盯住對面人的所有舉動。
季禮也盯著他看,緊握成拳的手慢慢放鬆,周身氣場一秒內從天真懵懂無措切換成了冷漠戲謔帶點狠:“是,我很缺錢。十分缺。”
“而你有錢,非常有錢。”
“所以,我出現在這裡,願意為自己的慾望付出代價。”
撕破偽裝後的爭鋒相對讓兩人彼此如同獵物與被獵者,願者上鉤。打火機在骨節分明的手裡不斷燃起又熄滅,昇華為慾望或者更甚。
咔噠一聲,火苗熄滅。
“什麼代價都可以嗎?”
顏繼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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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犯過什麼錯,過去的人都會離開,留下的人卻需要活著。季禮沒來得及守孝三年,高三就無情地到來了,這麼來講她爹季東昇對她來說屬實沒有一點貢獻。
九月第一天報到,季禮準時七點睜開眼,第一時間確認學費完好無損放在包底,她利落收拾出門,拋下身後孫桂花一刻不停的埋怨聲。
一中面積不大,只有三座教學樓、一座實驗樓、一座食堂,宿舍也只分男女兩棟,但名聲在外,高考成績亮眼,在附近五市區都很聞名,每年985也能有50個左右。當然這都是因為M縣積貧積弱已久,發展落後,當地人都格外重視教育,希望把自己子女送到外地就業安家,飛黃騰達。
季東昇就是成功案例,可惜管不住自己下半身,自作自受了。這是後話。
季禮看著眼前“第一中學”的牌匾,知道這破學還是得上。
前十七年都生活在F市的她清楚知道,現在高學歷一抓一大把,競爭異常激烈,遑論輟學青年,她多活一天就得靠自己往前走一步,這是現實。她不是那位,可以有揮霍時間的資本。
一路穿過教學區,對一中內部環境構造有了大概瞭解,隨後她準確找到所在班級教室,進門後沒有猶豫徑直坐在了最後一排,隱在晨光裡,淡漠自處,無視周遭不時投射來的異樣眼光和竊竊私語。
班主任叫許玲,非常優秀的高三代班主任,戰績卓著。當然,如果沒聽過她家糟心事對她沒有偏見的話。
早上8點50早課鈴聲準時響起,班主任許玲一身黑色西裝套裝,板著臉,頗有氣勢的進入教室,站定第一時間瞟一眼角落裡的季禮,隨後全程掃視一圈。
這一眼意味著季禮除了要面對校外的長舌婦,還要面對校內的八卦精、老古板。人心是黑的,季禮清楚,要說誰對她公正無私過,她找不出來。
一中大多數老師都是本地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對自小在外市長大的季禮來說有難度。
許玲沒給反應時間,操著尖利的嗓音介紹:“大家應該都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坐在這個教室,作為成績包攬年級前20的優生班班主任,我有責任在未來一年的日子裡,監督大家,幫助大家考上理想大學。”
“當然,加上咱們班新來的兩位轉校生,一共22人。”
這話一出,全班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就差指名道姓了。
這話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讓季禮識相點安分點,絕不允許讓她這根攪屎棍干擾20位清北預備役。
當然也包括另外一根攪屎棍,但因為是有權有勢的攪屎棍,所以可以隨心所欲,也包括開學第一天公然翹課。
隨後許玲花了兩小時一字一句交代高三全年的課程安排、日常作息、各科任課老師,季禮聽得雲裡霧裡,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可以不睡覺,但不可以不學習。
果然是名不虛傳的高考機器,只能得過且過,前提是人不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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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兩個半小時休息時間,季禮順路買菜,加快步子走去御景苑,半小時到達,洗手洗菜炒菜,半小時全部搞定,兩菜一湯,一葷一素。
隨著飯菜香慢慢發散,二樓樓梯上一道人影緩慢往下挪。
季禮坐在餐桌一側,看著眼前肥瘦相間的紅燒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腦子沒空著:“這少爺鼻子挺靈,每次聞著味兒就下來了。”
是狗吧。
來人拉椅子坐下,動筷,不說話,看著心情不佳,但不關她事,兩人一言不發地吃飯。
顏繼吃的不多,幾嘴了事後靠著椅背抽菸,眼神空洞,偶爾略過對面還在低頭吃飯的季禮,沒讓人覺得不舒服。
兩人都是不會害怕尷尬的性子。但季禮吃飯細嚼慢嚥不是為了故作優雅,她只是喜歡吃飯時可以完全放空的時間,那是獨屬於她的。
一頓飯又花了半個小時,空盤後她進廚房清洗碗盤,幾分鐘出來後人還在那坐著,手裡是從飯後起的第四根菸。
季禮不想管,但她得找名目要錢。
將沙發上扔著的一袋衣服拎到餐桌上,季禮坐下跟他平視,手搭在交叉的腿上,無意識划著圈:“校服,我順手拿的。”
顏繼碾滅手裡的半截煙,單手滑屏解鎖點開微信,順便問她:“多少錢?”
“兩萬。”季禮不客氣。
顏繼輕笑出聲:“搶錢呢?”,但他手裡動作沒停,同時語調散漫地一字一句提要求:“晚上加辣子雞,辣椒多一點,肉焦一點。記得買瓶紅酒。“
“不要超市99一瓶的。”
最後一句是幾天下來摸透了她花錢的尿性後特意花了耐心點她的。
Fuck,就您這病嬌體格吃得了辣嗎?
看著對面一肚子壞水但只能保持微笑的人,顏繼滿意地按下確定。
叮一聲,訊息提醒,季禮解鎖開屏收款一氣呵成,收錢這事兒她現在得心應手,檢視餘額後往自己儲蓄卡里轉錢,同時也不忘敷衍財神大爺:“您放心,保證夠辣夠正宗”。
顏繼是個名副其實的少爺,但在他這兒沒什麼規矩,從第一次試菜到開學這期間,她花了心思摸他的脾性,基本無慾無求,對什麼都不在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對什麼都沒有要求,飯做得再好吃,他也只吃幾口,根本沒有挑剔可言。
像一起吃飯這種事兒,誰也沒特意提,但就是自然而然發展成了各吃各的。反正他吃不完也浪費。
便宜就是用來佔的,越佔才能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