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皇八年,江都道,烏雲壓頂,沉悶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

“二郎,你走吧,妾身已經跑不動了,不能拖你的後腿了,帶著咱們的孩子,好好的活下去。”

“美娘,孤帶著你殺出去,孤還能一戰,誰都不會死的。”男子不聽女子的叫喊,抱起女子就朝著遠方跑去。

“二郎,放下我吧,妾身只會拖累你。”懷裡的女子淚如雨下,哽咽的說著。

男子沒有說話,速度快了幾分,只是抱著懷裡嬌弱身軀的雙手不自覺的有緊了緊。

“殿下,王妃,咱們朝著密林的方向跑吧,那裡應該更安全些。”旁邊,一個年近半百的人影背後揹著個孩子,氣喘吁吁的說著。

一行四人速度越來越快,身後的追兵已被甩的不見蹤影。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天上雷聲陣陣,大雨將至。

山林裡,一處山洞裡三人一幼兒正隱蔽在此,幼兒在逃亡時候倒是乖巧,不哭不鬧,這會睡的正香。

“咱們這麼下去不行啊,這世上,孤還不懼任何人,但是一起逃亡的話,孤無法護你們周全。”

“二郎,妾身不走了,就留在此處,等你安置妥當後再來尋我吧。”

男子豈能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沒有接話,對著身邊的頭髮有些花白的人說著:

“王伯,從小你看著孤長大,現在孤只能信任你了。”

男子邊給女子的腿包紮邊說著。

“殿下,老夫縱然身死,也定會護著王妃和小殿下的安全。”

“這樣,待天亮之後,孤向東行,儘量弄得動靜大些,他們的目標是孤,追兵一定會跟著孤的,待引開追兵後,隔日您帶著美娘和昭兒向西走,安置妥當後孤再來尋你們。”

“殿下,老夫定不辱命。”

“可惜了,孤這一生,雖僅二十餘年,也跟著父皇和太子哥哥打下這偌大的天下,孤都放棄去爭奪那個位置了,為何三番五次的咬著孤不放?”

“殿下,老夫說句不中聽的話,您自小聰慧,文采出眾,十三歲時便能定南平,自身武功又冠絕天下……後來在朝堂上政見不俗,和當今陛下制定了多條利國利民的政策,雖現已遠離朝堂,但您的本事,讓他們不得不防。”

“三番五次的,是個泥人都有火氣,今既然父皇和太子哥哥決定置我於死地,那我便翻了這天又如何。”

“殿下,早該如此。”

說到這,女子的腿也已包紮好,輕撫著女子的臉龐,柔聲的說著“美娘,以後不能再說喪氣的話,你夫君本事大著哩,三個月,給孤三個月時間,孤接你去做這天下的皇后娘娘。”

女子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又開始低聲嗚咽起來。過了好一會,才靠在男子的胸膛,低聲說著:“二郎,妾身自小進宮,後來嫁給你後咱們就到了江都,除了禮服沒穿過什麼漂亮的衣裳,我如果成了皇后,那到時候我要最好看的衣裳,天天穿給你看。”

“好好好,咱們一言為定,孤答應你,到時候日日給你不一樣的衣裳穿,讓這天下最好的匠人給你編織,不會讓你再受苦了。”

聊了沒幾句,可能是因為逃亡過於勞累,女子便靠在了男子的胸膛上沉沉的睡去了。

“王伯,孤這一去,只能潛入皇城,到時候想辦法進皇宮逼我那父皇退位,好日子就來了。”

“殿下,此舉會不會有所不妥,畢竟那是皇城,三千禁衛軍……”

“那有啥的,當年孤僅有十三歲,定南平之戰,孤在十萬人裡殺了個七進七出,不過區區三千人,孤還不放在眼裡。”

“那殿下多加小心,老夫定會護住王妃的安全,您放心行事,這邊就交給老夫了。”

“辛苦了王伯,可憐晉王府那些家丁了,就這麼不清不楚的死去了,等孤登基了,定押送父皇和太子來賠罪。”

懷裡的女子,悄然的又流下兩行清淚,不過無人察覺罷了。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兩人一幼童在山洞外和男子告別。男子剛走出十餘步,兩根箭矢破空襲來,還沒等反應過來,箭矢已經射入身後二人的胸膛。

女子懷裡的孩子,不受控制的跌落在地,頭下正是堅硬的石頭,頓時血流如注。

“美娘,美娘,昭兒……”男子大跨步抱住了跌坐在地上的身影。

“二郎……夫君……你看看昭兒,你救救昭兒……”正說著,身後又是兩根箭矢破空而來,男人反手一刀擋住了一支箭,另一隻插入了地下幼童的身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誰要是再敢進一步,今日孤縱使身死,也一定會殺幾個帶著一起下去。”男子對著身後的樹林喊著。

“美娘,美娘你一定會沒事的,孤給你包紮一下,你先別說話,孤帶你去找最好的郎中……”男子手忙腳亂的堵著女子的傷口。

女子伸出手,擋在了男子的嘴上,轉頭看了看地下已經沒有動靜的幼童,眼淚浸滿雙眼“二郎,你聽我說,二郎……別動了,我現在已經沒力氣了。”

“美娘,你別說話,孤現在就帶著你下山找郎中”說著,揹著女子,懷裡抱著已經沒了氣息的孩童朝著山下跑著,身後,數個黑衣人手持刀劍遠遠的跟著。

“二郎,你知道嗎?年少時嫁給你已是妾身此生最幸運的事了……”女子臉上兩行血淚,斷斷續續的說著。

“不要說了,忍一忍,前面就是村子了,一定有郎中……”男子跑的從未如此的快。

“二郎,你知我敬我,可惜緣分未到,妾身不能和你繼續走下去了……”

男子感受著身後逐漸僵硬的身軀,又加快了幾分速度,不過淚水已模糊了雙眼。

“二郎,如果有來世,妾身依舊還會嫁給你,到時候你定要讓我穿上世上最好看的衣裳……”

“美娘,馬上到了,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進村了。”

“二郎……我有些困了……昭兒好像要我抱著他睡覺,如果我睡著了……到郎中家記得叫我起來啊……”

“美娘,別睡,醒醒啊,美娘……蕭美娘,孤命令你不準睡,蕭美娘!!!!!!”

“二郎,你要開心的活著啊 ……”說完,女子雙臂無力的垂在了男子的胸前。

“郎中,郎中,誰是郎中啊……快出來救人啊……快來郎中啊……”男子在村裡瘋狂的大喊道,驚醒了所有村裡的村民,大家離著很遠的距離看著狀若瘋癲的男人。

“郎中……快來郎中啊,你們別看著啊,幫我叫郎中啊,誰叫來郎中賞銀千兩……”

村民們依舊是無動於衷,男子不知道的是,這是個規模不大的村子,平時村民們頭疼腦熱的都得走數十里地到鎮子上的藥店去抓藥,村裡哪來的郎中。

男子將女人和孩子平躺的放在地上,跪在那哭著大喊著“求求你們了,幫我找個郎中吧,求求你們了,身子還是熱的,還能救,我求求你們了!!!”

村民們看著遠處趕來的黑衣人,一看就不是凡人,自怕是惹禍上身的,紛紛回了家裡,緊閉房門。

‘轟隆~’一道響雷劈了下來,一道樹幹粗細的閃電,直劈下來,正好落在了男子的頭上。

男子渾身一陣顫抖,嘴裡吐出一口煙霧,輕哼了一聲,呢喃著:

“呵,力量再強又有何用,還不是個連自己妻兒都保不住的廢物。”

雨水這時也緊趕慢趕著落了下來。男子一直跪坐在兩具屍體的面前,面無表情,顯得格外死寂,和周圍的環境融入不到一起。

黑衣人知道男子的武藝天下無雙,此時安靜的男子如若突然暴起,在場的恐怕沒有一合之敵。

只能遠遠的站著,包圍著村子,警惕的注視著男子。

雨,越下越大,男子在已經連成線的雨幕裡撕扯著自己的頭髮,低聲怒吼著

“有沒有救美孃的辦法,快想啊,快想啊。”

“我是天命之子,哈哈哈哈哈,全都去死,全都去死……”

“52號混凝土應該攪拌義大利麵……”

“我願做一隻自由的鳥……”

“今日,油價上漲20%……”

“心肺復甦,按壓胸腔……”

男子一怔,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兩隻手快速的交叉疊在一起。

只是見到女子胸口已經開始凝固的血液,愣在了原地,頹廢的嘆了一口氣。

過了很久很久,天色已經放晴,太陽高高的掛在頭頂,男子站起身來,掃視著周圍,淡淡地一笑。

“呵,就這麼想要我的命嗎?”

男子雙目血紅,黑衣人們被視線掃過的瞬間紛紛避開,不敢直視男人。

“你們來吧,我的命就在這,今日如若取不了我楊廣的性命,擇日孤定會去大興殿當著天下人的面殺了那兩個狗賊。”

風起,葉落。嗖嗖的箭矢聲不絕於耳,刀兵相接的叮噹聲迴盪在小村子裡。

大概是過了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兩個時辰,或者更久,楊廣站在兩個土堆前,面色平靜,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天色漸暗,遠方陸陸續續的來了一群舉著火把的人,在染紅了土地的小村莊周圍搜尋著什麼,待這群人離開時,小村莊血紅色的土地,顏色更深了幾分。

轉眼,兩個月時間匆匆的過去了,不知不覺已入秋,整個大隋似乎是蒸蒸日上,城池裡富態的人們都是笑容滿面,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此時,大興城宮門外,一身素衣頭戴斗笠的男人站在了宮門口。

兩個侍衛攔住了這個奇怪的男人。

“皇宮重地,閒人免進”

“哈哈,有意思,孤現在回自己家也要被阻攔嗎?”

“報上身份,吾等會通報,確認身份後你才能進。”

“孤如果就要進呢?”

“速速離去,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不客氣?哦?那孤倒是想看看你們怎麼個不客氣法。

“我等奉命守在宮門,閣下如果再不退去,那就別怪我二人動手了。”

一個侍衛察覺不對,快速敲響了宮門內的大鼓,喊著“有刺客!!”

斗笠男人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這一幕,站在原地並沒有向前一步。

“片刻功夫,一個身穿盔甲的將士站在了宮門處。”

“你是誰?可知擅闖皇宮是何罪名?速速離去就不與你計較。”

楊廣一把摘掉了斗笠,說著“元胄,你也不認識我了?”

“你是?你是晉王殿下!!你居然還沒死??”

“怎麼?連你也希望我死?我楊廣在你們嘴裡,是不是已經屍骨無存了?”

“殿下,抱歉,屬下失言。”

“那我能進去了嗎?”

“抱歉,職責所在,望殿下理解……”

“那孤非要進呢?”楊廣抽出長劍,向前走了一步。

“殿下,抱歉……”元胄也緩緩的握著腰間的佩劍。

楊廣一步向前,瞬間面前數人倒在了血泊中,一邊向前走著,一邊說道“元胄,你知道的,他們攔不住我,你也攔不住我。”

“抱歉,殿下,職責所在。”元胄拎著刀,站在了楊廣身前。

“倒是條忠心的狗,到時候換個主人是不是還會這麼忠心呢?”

楊廣不屑的說著,見前方眾人合圍了上來,不過他並沒有停下前進步伐。

“殿下,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