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理奈小心翼翼地端著烤盤,將剛出爐的鮮乳咖啡麻薯與提子麻薯挨個碼到對應的貨架上。

熱氣騰騰的麻薯包散發著誘人的奶香與穀物香。

若是從前,她一定會閉上眼睛,深深嗅聞。

但每天都被這樣的味道包圍,實在是免疫了。

『李記糕點鋪』——這是她半年來打工的店鋪。

想開一間自已的甜品屋,這個不知何時生成的念頭,正在被她付諸實踐。

下血本砸錢之前,她選擇了更踏實的方式,先以學徒的身份,觀察整個流程並學習手藝。

在品類方面,她原本更傾向於西式甜品。

但因為一些不可抗力,如今願意收留她的只有這間傳統的中式糕點鋪。

店主是一位姓孫的大姐。

四十歲左右,身材豐滿,面板紅潤,臉上總是掛著笑。

她在離異後接管了這間從外曾祖父那輩傳下來的鋪子。

這間店面不大,但極具古樸韻味。

門楣掛著雕刻精美的牌匾,金色題字蒼勁有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內部以木質結構搭建,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描繪出傳統中式糕點的製作場景。

櫃檯上方掛滿一排深紅色小木牌。糕點品名全部以行雲流水的書法題於木牌上。

一踏入此間,就好像被帶入到那個年代,讓人不禁恍惚。

理奈恰巧在店裡缺人時出現。

孫姐一見理奈就說合眼緣,聽說姓「李」更覺得是緣分。

理奈本不想隱瞞日本人的身份,但聽對方這麼說,就決定將錯就錯。

店內除了孫姐還有一位麵點師傅。

三十多歲,已經結婚生子,卻是一副清瘦大學生的模樣。

初見時,理奈還以為他也是來當學徒的。

孫姐叫他小陳,理奈則叫他陳哥。

陳哥話很少,笑起來也很靦腆,一整天除了和麵就是揉麵。雖然瘦,但出貨又快又好。

通常,陳哥早晨七點開始發麵,理奈九點半上班,和孫姐一起做準備工作,十一點開門營業。

營業開始後,孫姐和陳哥在後廚忙碌,理奈負責接待與收銀。

下午三點,當天的最後一批糕點出爐,陳哥也就下班了。

到晚上七點半,店鋪關門。

每一天都是如此忙碌而充實,糕點技藝也學會不少——全靠陳哥的耐心。

近來為了適應市場,孫姐要求增加「新中式」糕點的品類,諸如麻薯包、酥鬆小貝、蛋黃酥等等。

陳哥毫無怨言,默默研究,很快就琢磨出數種新品。

琢磨新品少不了試吃員,理奈感覺自已已經吃出了工傷。

下次見到千代,也許會被狠狠嘲笑。

說起千代,畢業後,她在南方某城定居,現在已是一名高中外語教師。

理奈則選擇了北方某城。兩座城市唯一的共同點是沿海。

小路的事讓千代非常惋惜,一年沒有聯絡,在她看來,已經相當於放棄。

「畢竟是……那樣的人。」她感慨地說。

不平凡世界的不平凡的人。

會為某個人停駐在一處才比較奇怪。

“……”

碼好糕點,理奈拉上櫃門,輕輕嘆了口氣。

“請給我年輪蛋糕。”

店內來了客人,她慌忙起身,換上真誠的笑臉。

“抱歉,店內沒有年輪蛋糕。可以嚐嚐我們新出的——”

看清來人,她的聲帶忽然停止了運作。

“新出的什麼呢?”

身著黑色針織開衫與白襯衣的男子,溫柔注視著她,嗓音柔和地問。

清俊的眉眼浮現出笑意,微長的黑髮柔順地垂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盈潤的光暈。

“新、新……”

她像一臺故障的卡帶機,狼狽地重複著同一個音節。

見狀,他苦惱地皺起好看的眉毛,略帶無奈地說:

“不好好講清楚的話,我不知道買什麼才好呢。”

——那就買我吧!

——把我帶回家!

——想怎麼食用都沒有關係!

堆擠在胸口的迫切,在腦內催生出各種瘋狂的念頭。

彷彿她的一部分已經穿過玻璃櫃臺與美味的糕點,向他撲過去。

而另一部分,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已的聲音,也找回了一年未見的彆扭與矜持。

“……麻薯系列最近很受歡迎。提子麻薯比較甜,咖啡麻薯會有一些苦味。這邊有免費試吃,您可以嚐嚐看。”

她重回工作狀態,以流利的中文回答。

“這樣啊,讓我看看。”

他抬步走近,停在櫃檯前。

面前的她,一副清純文雅的民國學生裝扮,烏黑的發挽成溫柔婉約的髮髻,鬢角抿得整齊利落,沒有一絲碎髮。

她遞來試吃的餐盤,口中放低了音量。

“作為頂尖殺手與超生物,您追蹤獵物的時間是不是過於久了?”

“……還不是因為理奈說,不希望我太快得出答案。”

“哦……那您得出了什麼答案呢?”

“頂尖殺手也好,超生物也好,我都不當了。我要當這間糕點鋪的男主人!”

他自認為帥氣地表達出決心。

櫃檯後的女性雙手捂住嘴,露出驚訝的眼睛。

“您是……認真的?”

“當然。”他信誓旦旦地道。

“這樣啊……”

她若有所思地應著,忽然轉頭朝後廚大喊:

“孫姐!有人要追你,人長得還不賴哦~”

“……忸???”

現用名「李娜」的她,並不是『李記糕點鋪』的女主人。

某章魚遲鈍地意識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