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圓滿結束。

小路一早就知道她想做什麼,在不越界的前提下,將對她的偏愛展現得淋漓盡致。

瀨戶等人的嫉妒與吃癟並不會讓理奈覺得暢快,難得的是——他願意配合她做幼稚又任性的事。

恪守教師身份的他將天平偏向了她。

先是作為喜歡她的人,然後才是大家的老師,所以絕不會就這麼看著其他學生嚼她的舌根。

仔細去想,似乎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卻讓她從內心深處溢位喜悅。

「真的好突然……」

夜晚時分,來自小路的電話接起不久,他提到了她即將前往自家會社的中國事務所實習的事。

也許當面聊聊會更好吧,但表白後似乎有一點點害羞後遺症。

理奈側躺在床上,面朝窗戶。

被窗框限定的畫面裡,天幕像光滑細膩的黑藍色天鵝絨,吸納了一切白日的喧囂,破碎的白色瓷盤懸掛其上,那是逐漸崩壞的月亮。

「還以為您多少會察覺到一點。」

她的聲音,順著床頭櫃上開著擴音的手機傳到了另一端。

這是認識小路之前就定下來的,現在也不打算改變主意。

雙親都希望她能與俊也一起管理家族企業,但也絕不干涉她想要獨居異國的想法。

這一年的實習,既是試圖勾起她對外貿經營的興趣,也是為了增加她的職場經驗、檢驗她能否適應中國的生活環境等等。

但她去中國可不是為了當海外精英,而是——

「因為這段時間過得太幸福,為師完全懈怠了!課堂上見不到理奈已經很痛苦,居然連……嗚嗚嗚。」

某個奔四的人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嘛,我隨時都歡迎您來探望哦,但我不會報銷您的機票錢與住宿費。」

「……唔。」

小路的失語讓理奈想起一句話:沒錢談什麼戀愛——尤其是異國戀。

不過,這人若是認真起來,搞錢是分分鐘的事吧。

她輕嘆了一聲。

「總之,請老實留在那邊吧。您若是捨棄工作來找我,我一定會瞧不起您。」

……

選修課陸續結課,又經歷了連續兩週的期末考,大三學年正式結束。

理奈已提前辦好全部手續,她對未來一年的實習生活充滿期待。

雖然和千代不在一個城市,但打飛的只需要兩個小時,隨時都能見面。

她在假期裡參加了許多場為她送行的聚會。

規模有幾人的,也有十幾人的,但人數最全的還要數與三年E班那場。

全員一落座,某隻原·超生物就開始向大家哭訴,說她表白沒多久就對他棄若敝履。

對此,理奈沒什麼想解釋的,於是笑著回答「是的,就是這樣」。

其實她已經相當照顧他的心情。趁著假期,與他多次短途旅行。

因為不想被熟人撞見,去的全都是遠離東京與廣島的地方。

當然,費用全都是她掏的。

餘下的時間,她老實地待在家裡,翻閱從老爸那裡要來的資料,提前熟悉工作。

以往跟隨老爸出差,聽到的更多是報價與出貨的事宜,她對生產部的日常工作並不瞭解。

儘管是去實習,也並不想長期從事,但不認真對待的話,一定會給大家添麻煩。

終於到了出發這一天。

一旁拖著行李的男子,已經在她耳邊唸叨了一路,全都是如何照顧自已之類的話。

“……只有這種時候,真希望您拿出冷酷的一面。”她實在忍無可忍,快步走到了前面,“把我當做屍體,不要管我就——”

一隻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她倒吸一口氣,受驚地停在原地。

“不想聽,我就不講了。不許,再講這種話。”

身後,小路的聲音驟然冷下來。

理奈縮了縮肩膀,慢慢轉過身,向上望過去。

總是溫柔笑著的人,真的生起氣來其實很恐怖,她又一次認識到這一點。

“……對不起,小路老師。”

道歉倒不是因為畏懼,是確實有些失言。

自從被她知曉他過去的殺手身份,他就在忌諱相關話題。

她還以為,她的告白能讓他明白,她完全接受他的過去。

還是不行嗎……

他究竟在「害怕」什麼呢?

這樣想著,她說出的下一句卻是:

“但您嚇到我了。”

她低聲說著,別過臉龐。

上方傳來重重的換氣聲,方才用力扣住她肩膀的那隻手,輕輕放到了她的頭頂上。

“對不住。”

簡短地道歉後,他牽起她的手。

“走吧,別耽誤了。”

……

理奈在安檢口磨蹭了很久。

獨自探索異國他鄉的興奮擠走了其他的情緒。

此前,她沒有對小路產生半點不捨,總覺得跨國電話就足以慰藉可能會有的相思。

眼下卻希望機場的路永遠走不到盡頭,她的手也可以被那隻溫暖有力的手一直握在掌中。

“……我會經常電話騷擾您的。畢業論文雖無法選您當導師,但還需要您多費心。”

她的單鞋在光可鑑人的淺褐色地磚上輕輕踢踏,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因為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很灑脫,如今再說些肉麻的話,反而會彆扭。

“課題選好了嗎?”他溫聲問。

“嗯。《論中國戲曲的大團圓結局》。”

她知道只要說出標題,他就能大致猜到她的論述內容,他就是這樣,涉獵極廣又聰慧過人。

但她還是像提交摘要給導師似的,簡述起來。

“戲曲中的主人公,無論經歷怎樣的悲歡離合,最後都能如願團圓,若是有兩方勢力,必然善惡有報。由此引發對中國傳統文化與審美取向的思考。”

小路認真聽著,微笑著點了點頭。

“嗯,很好的課題。若是沒時間查閱文獻,交給為師就好。”

理奈抿了抿唇,衝他仰起臉,顯現出有些執拗的樣子。

“大團圓結局,即Happy-ending。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在最後的最後,都一定會圓滿。”

他在訝異的那一瞬明白了她真正想傳達的。

但只明白了一半。

對理奈來說,圓滿未必是要在一起。